大约在下午四点,巴顿与他的同伴们登上了升降机平台。
在蒸汽机发出的吼叫声中,巨大的平台承载着十二个年轻的领航员在深井中向上移动。
出事了。
巴顿有种预感,必定是发生了某种极其严重的事情,升降台经过的每层过道中都能见到神色严峻的修士们,他们各个面色如临大敌,身后跟随着手捧祝圣之血与蒸汽武器的机械仆役,神甫们在机库中点燃香炉,高声念诵神圣的祷词唤醒那一台台古老的战争机械,面色苍白的灰烬猎人们于阴影中等待。
名为伊尔鲁斯的巨人已从沉睡中苏醒,组成圣城整体的每一个机构和部门都在飞速运转,将要让世人再次见证破晓之主的荣光。
主啊,难道诸国之间又要爆发战争了么?
年轻人有些不安,他握住胸前十字架挂坠向女神祷告,却终究没有与身旁面色各异的同袍们交谈。
他们是领航员,自幼就作为学徒经受如侍僧一般严格的训练,早已立下终生静默的誓言,只有当履行职责时,领航员们才会用那受主赐福的口舌向众生传达神明的旨意,他们是神之喉舌,亦是神之耳目,能够看到常人所无法窥探之领域。
平台的速度开始减缓,随后渐渐停滞。
巴顿抬起头,他们已抵达此行的终点。
一座巨大的环形平台,构成了一座高塔的顶部结构的基座。高大的落地窗支撑起刺向高空的尖锐穹顶,那并非玻璃,而是一种在皇冠岛屿地下深处发现的透明金属,镶嵌在其中的承重钢条于塔顶汇聚成巨大的铁十字。
那座白色的尖塔位于平台中央,它颇为壮观,顶部漂浮着一座庞大的星轨天球,纷繁复杂的部件于塔身上分散为十二根管道延伸向环绕着灰塔的十二座镀金圣棺。
其中一座圣棺打开着,先前被安置在里面的领航员倒在地上,脑袋像一个西瓜那样爆开,几名机械仆役正在清理溅射在四周的血肉、眼球与脑组织。
数十名红衣神甫在平台上调试着诸多仪器,高强度的机械改造令他们变得更加理性淡漠,无暇顾及发生于此地的惨剧。在死者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枯瘦的老人,他身着白袍,满头银发,面色愁苦地看向巴顿和他的同伴们。
“他们来了。”
他对身旁那个略有些纤细的背影说。
对方转过身来。那是个面容秀美的金发少女,她身着庄严的深灰甲胄,背负一把几乎与身高等长的灰白色宝剑,眉宇间透出几分英气,此刻那双深邃的蔚蓝色瞳孔中透出令人动容的悲悯。
“领航员兄弟们,”她的声音亦是如此圣洁,“今日在‘破晓之眼’当值的是丹尼尔兄弟,半个小时前他观测到了腐化现象,随后就忽然不幸殉难,我们现在需要侦测腐化现象的所在地与情形,考虑到现象等级有可能是【众生之敌】,才把你们这些留在圣城的领航员全部召集到此。”
“去吧,为了女神的荣光,”老人说道,“勘破迷雾,为我们带回敌人的讯息。”
巴顿从未料想到自己竟能够提前体验到进入“破晓之眼”的感觉,他很快便遏制住内心激动的情感,向少女与老人行了一个教团礼,随后便与同伴们走向十二座圣棺。
在神甫们的操纵下,十二座圣棺的盖子全部打开,领航员们褪下衣物躺在里面,等盖子重新闭合后便有高浓度的以太被灌入圣棺,将十二名领航员浸泡其中。
巴顿闭上眼。
好冷。
他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在冰冷的以太中浸泡时就连心脏的跳动都逐渐变得迟缓,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他在坠落,向着不知名的深海坠落,向位于现世之下的深渊坠落。
他在攀升,向凡人所不可触及的深空,向那自古便渺无人迹的荒凉星海攀升。
以太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
在这玄妙又不可言说的境地中,巴顿感知到了另外十一名同伴,于孤寂到令人要发疯的虚无之中,领航员的灵魂借由神明之伟力联结成矩阵,从而令那座矗立的白色高塔复苏,漂浮于顶部的星轨天球随之转动,在老人与少女注视下散发出神圣高渺的气息。
借此,凡人得以窥探诸般奥妙。
循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指引,巴顿睁开眼。
随后,他便被眼前所视之物推进了名为恐惧的无底深渊。
在理智破碎之前,巴顿的目光透过时间与空间的屏障,窥见了盘踞于龙眠之城上方的庞大阴云,他看到五个无法用言语所形容的可憎之物,它们是远比这个世界诞生之初还要古老的恐怖生物,任何语言都不能准确地描述他们的外貌,他们是不祥的!是邪恶的!众生之敌!为万物带来终结的灾厄!
当领航员们窥见那阴影中的事物时,它们也察觉到了远方的目光,无可言说的秽恶之息立刻便延伸而来。
被令人几欲发狂的视线注视着,巴顿的内心被种种亵渎的情感所污染,上一刻他满腔怒火,恨不得将所有生灵杀戮毁灭,下一秒又心怀贪欲,想要将“破晓之眼”这座神圣的器物独占。他蔑视一切高贵者,践踏所有卑贱者,他渴望男性强健的躯体,又希冀女性身躯的芬芳。杀戮!占有!践踏!肉.欲!
短短几秒的时间对他来说好似数个世纪一般漫长,当意识被抽离回归于肉身之时,他发觉自己正跪伏于地高声尖叫,双眼中传来刺骨的灼心之痛,亵渎的耳语在脑海仍在脑海中盘旋。
“你看到了什么!?”
灰袍老人枯瘦的身躯中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紧紧抓住发狂的青年的双臂,“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