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把钝刀,贴着雪面剐蹭卡尔森的膝盖。
卡尔森裹着三层浸透冰碴的皮袄子,每一步都像在推动一座冰山——雪粒子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横着切过来。呼吸成了最危险的敌人,每次吸气都像吞咽碎玻璃,吐出的白雾尚未成形就被暴风绞碎,化作冰晶簌簌扑打在面具上。
他的小腿陷进深厚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像在撕扯冻僵的筋骨。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那是霍德尔挂在胸口的机械表,去年用三张上好熊皮从商队那儿换来的“新鲜玩意”,声音比老萨满的鲸骨护符脆生,据说那些生活在海外群岛的远亲们就用这东西来计算天时。
“踩我的脚印。”他头也不回地低吼,嗓音被风削得沙哑,“这一带的雪壳底下全是冰缝,小心不要掉进去了。”
霍德尔含糊地应了一声,年轻人裹着厚重的牦牛皮袄在雪地上跟随领路者的脚印,因为背着沉重的大包裹,动作活像头笨拙的幼熊。
他们在一条被冰封的河道上前行,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灰白色,雪幕时而翻卷成巨浪,时而拧作螺旋状的漏斗。卡尔森的鹿皮靴踩进雪壳时,能听见冰层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还有多远?”霍德尔第三次发问。
卡尔森没答话,抬手指向天际。
霍德尔眯起肿胀的眼睛,顺着引路人手指的方向,他看到前方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黑影——那是一堆半人高的石垛,灰白色的石块被刻意垒成火焰形状,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褪色的经文。石堆背风面结着冰挂,像一把倒悬的利剑,剑尖指向西北方。
卡尔森用鲸骨匕首刮开冰层,露出底下用血与炭灰涂抹的图腾印记——一颗被火焰包裹的太阳。
“三十年前,我父亲就是从这里开始,向每一座石垛里填补经石。”卡尔森用指节叩响石块,“继续向前走吧,这些垛子会给我们指引方向。”
他们沿着石垛的指引蹒跚前行。每一座石堆都立在视线的极限处,如同诸神投下的苍白路标。有些石缝里塞着风干的鼠兔头骨,齿间咬着青铜铃铛;有些则嵌着巴掌大的冰片,里头封存着早已失色的花瓣——达尼亚人称这些为献给群山之灵的“供物”,意在祈求它们保佑旅人能够平安地跨越风雪,不会在荒原中迷失方向。
霍德尔经过第四座石堆时,发现顶端的石块上布满凿痕,像某种计数符号。
“十三道刻痕……”卡尔森喘着粗气解释,“代表有十三个倒霉鬼没能撑到这里。”
暴风雪在第七座石垛旁骤然沉寂。
并非风停了,而是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吸走了声响——他们面前拔起两道高耸的巨墙,墙体由整块的黑曜石雕刻而成,于高空中通过粗大的石柱连接在一起。霍德尔很快就惊讶地意识到这是一座巨大的拱门,它看上去足有三十人高,门楣上垂落的冰柱如同獠牙,牙尖滴落的融水尚未触地便冻结成珠,在空中串起一道冰晶帘幕。
卡尔森举起鲸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蜿蜒向上的陡峭石阶,以及左右墙面上纷繁复杂的彩绘图案。
“过来,霍德尔。”卡尔森嘶哑地笑道,“看看这些图案,它们存在的年头远比我们达尼亚人最古老的氏族都要早。”
年轻人顺从地跟上他,高墙上蜿蜒着一条粗壮的幽蓝色纹带,似乎是一条河流,无数苍白的亡者遗骸手持武器自大河中鱼贯而出,披挂银白色甲胄的巨人们拦在复生的死者前方,手持武器与苍白的亡者军团厮杀在一起。
在墙体底部的每一层石阶上也放着经石,大小堪比公牛头颅,当卡尔森手持鲸油灯从旁经过时,那些雕刻在石头表面的古老经文突然浮起幽蓝的微光。
霍德尔认得那些经文,氏族中的每一个孩子在年幼时都会跟随老萨满学习这些零碎的古代经文,那些经卷中用油墨画满了色彩鲜艳的图案,据说其中蕴藏着来自烈阳之父“拉”的密咒的力量。
“这些都是古代萨满们留下的遗产,”卡尔森说,“里面寄宿有烈阳之父的力量,能够保护此地不受邪恶事物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