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了，伙计们。”
路德维希打出最后一张牌，嬉笑着把面前的银币都搂进钱袋，“感谢银月双子的眷顾，这些格罗申我就收下了。”
他坐在一张焊死在地上的小圆桌旁，四周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邓沃尔鲸油公司的海报，褪色的海报上用油墨写着“纯净鲸油，照亮帝国航路”的标语。走廊右侧是一排狭小的房间，此刻有不少人聚集在走廊上抽烟打牌，悬挂在人们头顶的鲸油吊灯如同钟摆一样左右摇晃，照亮了周围那些铁青的面容。
“三局连赢十二把，”一名矮人将空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浓密的胡须随着面部肌肉抽动着，“你小子是不是把牌藏进裤裆里了！？”
坐在他身旁的半精灵指节叩了叩木桌，翠色瞳孔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听说狐人的尾巴一向灵活··就像是他们身上的第三只手··”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瞥向路德维希身后蓬松的赤红色尾尖。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坐在路德维希身旁的男人揪住他的衣领，“刚才我不止一次看到你摸牌时尾巴在动！”
“冷静点，伙计，我可没有出千。”路德维希举起双手，示意男人不要激动，“愿赌服输，各位，这是牌桌上的规矩——”
话音未落，矮人矮人突然暴起掀翻牌桌，木屑飞溅中，鲸油灯在走廊上方剧烈摇晃着，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锈迹斑斑的墙壁上。
木桌轰然翻倒的刹那，路德维希敏捷地旋身后仰，用尾巴卷住掉落的钱袋，将它甩向身后。
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一名棕发少年怀里，他这会正靠墙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朗姆酒，喝得酩酊大醉。
“博纳！”路德维希被男人压倒在地，挣扎着冲少年大喊，“快跑啊！”
“什··什么？”
少年醉眼朦胧地看着怀里的钱袋，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该死的，博纳，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狐人抬脚把男人蹬开，看到少年的样子后气得骂了句脏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能喝一点么！？”
“我晕船，难受，”博纳抱紧怀里的酒瓶，微笑着侧躺下去，瓶中的朗姆酒随之也流淌在地板上，“喝了酒，不难受，舒服。”
“把钱交出来！”
矮人咆哮着扑向少年，却在满地的朗姆酒上滑了一跤，将少年怀中的钱袋踢了出去。
随着那些亮闪闪的银币被洒在地板上，走廊顿时陷入混乱，人们争先恐后地去拾捡银币，并对身旁做出同样行动的竞争者拳脚相向，很快，拳头砸在铁皮舱壁上的闷响与咒骂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
“去你的！”
路德维希一拳打昏那个与他纠缠的男人，有些心疼地整理衣领，转身跪在地板上向前爬行，尾巴和双手飞快地将银币拾进兜里。
就在他快要钻出人群时，却被一只靴子狠狠踩住了尾巴。
狐人发出一声尖叫，反手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却在刀光划破黑暗时被人攥住手腕——是那个半精灵赌客，他另一只手中的短剑已对准了狐人的尾巴，翠色瞳孔里泛着蛇类般的冷光。
“等等！伙计！”对方眼中跃跃欲试的阴冷目光令路德维希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别——”
“砰！”
一声枪响兀地撕裂喧闹。
锈迹斑斑的舱门被踹得撞在墙上，披着黑风衣的女人倚着门框，左眼绷带在剧烈的动作中略微歪斜，右手握着的火枪枪管还在冒烟，距离半精灵脑袋只有一指宽距离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道冒烟的弹孔。
“你们在狗叫什么？”赫尔沙哑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倦意，“打牌输了以后就动手打人，是不是输不起？要打去外面打，别他.妈在这儿打扰别人休息！”
走廊中一片死寂，只有头顶吊灯在吱呀声中摇晃。
赌客们保持着滑稽的僵直姿态，矮人正趴在博纳身旁捡钱，半精灵的短剑还贴在路德维希尾巴上，狐人浑身的毛发都炸成一团，脚边躺着一个如婴儿般酣睡的男人。
“滚。”
她用枪管敲了敲墙壁，毫不掩饰自己被吵醒之后的愤怒，“别让我再说第二次，先生们，请你们立刻安静地滚出去！或者滚回自己的房间里！”
人群如退潮般缩回各自的房间里，走廊地板上只剩下散落的纸牌和银币，还有半瓶泼洒的朗姆酒。
路德维希揉着发红的尾巴尖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来到赫尔面前。
“女士··我很抱歉，我绝对没有打扰您休息的意思，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赫尔冷漠地盯着狐人看了一会儿，把火枪别在腰上。
“把地上的钱都捡起来，然后带上博纳到外面找我。”她丢下这句话后，转身拄着手杖向走廊尽头走去。
此刻走廊中一片寂静，只有清晰的手杖点地声，赫尔艰难地穿过一座铁梯，掀开前方厚重的防水帘后，雨水裹挟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
她正身处一艘行进的远洋渡船上，漆黑的海面在船身两侧翻涌，像某种巨兽蠕动的腔壁，整艘船在中间像一块被孩童踢打的铁皮罐头般左右摇晃。
赫尔在原地站了一会，走出船舱大门。
她现在已经快要习惯借助手杖行走的感觉了，首先是左脚踩在地上，然后把手杖点在地上，接着慢慢把右脚向前拖过去——每次右脚落地对赫尔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像火烧一样的疼痛感会从脚踝向上经过小腿、膝盖，直通过尾椎刺入脑海。
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三根高耸的鲸油烟囱，沸腾的蒸汽从减压阀嘶吼着喷出，在冷雨中凝成水珠坠落。
真讽刺。
她想。
一个月前我还能正常行走，自由地奔跑，跳跃，现在却成了一个跛脚的瘸子，依靠这根该死的、见鬼的手杖才能站起来。
在船舱中被惊醒之前，她又梦到了格温。
梦中她在找到格温后与他离开了沃顿，在帝国南方一座阳光充沛的小岛上生活，那里没有混沌，也没有灯塔，只有一座小木屋、广袤的海岛森林，还有他们两人共同经营的一座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