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的银鲑鱼!”
赫尔穿过集市时,裹着海豹皮的小贩正在廊柱下叫卖,他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还在喘气的渔获,身后是一家钟表铺,附近挤满了围观街头杂耍把戏的人群,穿着彩色服饰的表演者在空中抛动火把,飘落的火星在排水渠中渐起细小的蒸汽云。
尽管从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远海的莱茵舰队,但周遭的市民们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他们当然不会关心,每一个市民都知道黑石城的城墙坚不可摧,只需五百人守城就能对抗全世界的所有国家。来自王塔火种的力量将周遭冻土溶解为能够产出大量黑麦的肥沃土地,也令托蒙德氏族蓄养的牛羊更加膘肥体壮,假使发生围城战役,只凭借城墙内的耕地和牲畜就足以养活黑石城中的六万多人,更何况他们还能通过在近海捕捞获取丰富的水产。
因此当莱茵舰队封锁东面海域的消息传来时,街上丝毫不见歇斯底里的恐慌与暴动。
那又怎么样?
黑石城的市民们这样议论着,毕竟莱茵兽人并不是第一次攻打北境了,数百年前他们在入侵群岛和北境时都曾这么干过,最终不外乎都兵败撤军,就算真让兽人拿下北境又怎样,他们不可能一直封锁海域,总归还是要让人做生意的。
再者说,莱茵也不是蠢货,他们并没有打算与南方的诸国全部为敌,封锁只针对来自群岛和奥赛的船只,来自泰兰德与穆鲁克的商船便能在南方海域上畅行无阻,与黑石城之间的远洋贸易并未受到影响。
不过,要是等希尔达带回来的消息散播出去,这些市民是否还能维持此刻的平静,就不得而知了。
她一边想,一边脚步蹒跚地穿过内墙城门,二十座马蹄形塔楼如同巨人指节般扣住了城墙的关节,塔顶各自立着一门尺寸惊人的巨型重炮,城墙下的护城河里填满了幽深的海水,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下一闪而逝。
走在通往内城区的阶梯上,赫尔忽然有些头晕,她只当是因为自己连日奔波,没有休息好导致的,于是靠在街道旁的建筑外墙上歇了一会儿,才继续拄着手杖向内城深处走去。
据矮人冯达尔所说,她的老朋友达娜·阿思嘉如今在内城区的烈阳大神庙中供职,庙里供奉着荒原上诸多信徒庞大的祖灵,位置并不难寻找,就在托蒙德氏族首领居住的宫殿之前,与宫殿和其后的王塔处在一条笔直的中轴线上。
赫尔来到烈阳大神庙门前,高大的青铜门大开着,一股混合着酥油、檀香与古老羊皮卷的气息从中扑面而来。
她走进这座同宫殿一般恢弘的古老建筑,前殿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十二根镌刻着雪山与牦牛图腾的石柱撑起了整片空间,柱身缠绕着隆部派祖灵赐福的青铜锁链,每一节锁环上都悬挂着信徒供奉的银铃与绿松石。
石柱后的墙壁上绘满了隆部派祖灵的壁画——仁慈的石巨人山神以青金石粉末勾勒形貌,祂双手托举着丰饶的矿石宝藏,身旁七位美丽的女子各自穿戴着由千万片翡翠拼贴而成的裙摆,裙角流淌着冻土解冻后形成的溪流,便是奔流于荒原之上的七条大河所化作的女神。
无数信众匍匐在大殿中膜拜壁画,香炉中升起的烟雾在穹顶凝结成云,仿佛隆部派的祖灵正透过这氤氲之气俯视信众。
前殿后方是一条左右悬挂着转经筒的走廊,直通向神庙中央的主殿。当赫尔走进辉煌的殿宇时,下意识便放缓了脚步。此处供奉着拉部派的诸位主神,以纯金与白色的玛瑙石铺就地面,在殿宇深处七层鎏金的台阶之上,一尊由纯金打造的烈阳之父神像高踞于雪山形的祭坛中央,祂手持药膏与巨锤,脚下的祭坛周围燃烧着终年不灭的长明灯焰。
烈阳之父两侧的壁龛中供奉着其他四位祖灵,从左至右分别为鸟首人身的风神雅拉、身披白袍的星命之主、鹿首人身的药神古拉,以及牛首人身的丰饶神德贡,每当殿门开合,便有气流摇动神像周围悬挂的风铃,发出悠远空灵的回响。
赫尔在人群中敬拜诸神,祈祷这几位仁善的神明保佑自己早日找到格温,随后才随着信徒们继续向前。
与前面的两座殿宇相比,神庙中供奉“鲁”部派的后殿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整座大殿以黑曜石与青铜铸造,低矮的穹顶上倒悬着无数锈蚀的刀剑,剑刃滴落的血珀凝固成钟乳石般的猩红结晶。
暴风之主鲁萨德的祭坛位于大殿正中,形如雷霆劈裂的巨树,树干是锻铁熔铸的螺旋阶梯,树冠则展开为手持双斧的熊首战神像。祭坛前燃烧的并非酥油灯,而是盛满鲸油的铁盆,火焰中不时爆出噼啪声——那是信徒投入的仇敌骨片在燃烧中破碎。
赫尔的手杖点在黑石地面上,脚步声淹没在鲁部派祭司们低沉的诵经声中。她一眼就认出了祭坛旁那个娇小的身影。
就像她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达娜·阿思嘉依旧裹着那件缀满鲸骨饰品的白袍,她戴着一副沾染了血迹的兽骨面具,正用骨刀剖开一只雪兔的胸腔。
在那头动物垂死的挣扎之中,鲜血顺着祭坛纹路流入鲁萨德脚下的凹槽,暴风之主的图腾在血光中微微发亮。
“你还没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娇小的萨满丢下被放血的雪兔,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我昨晚才梦到在雪地里捡到你时的事情,想来一定是祖灵降下的启示。”
“好久不见,”赫尔咧开嘴角,“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