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在广袤的针叶林中，暂时摆脱亡灵追击的格温与格萨们寻了一处林间空地休息。
他们并未生火，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围拢在那些高耸的云杉树下，啃着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青稞饼子。
松针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银纹。格温靠在一棵云杉旁，掌心贴着树干粗糙的树皮，闭目感受着传识网络中流动的情绪——疲惫、敬畏、隐约的亢奋，像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这时有一名格萨走近，铁甲摩擦声惊动了沉思中的格温。他抬起头，发现是那名脸上带疤的返祖者战士，对方手中捧着一块用苔藓包裹的冻土，上面插着几根松枝和晒干的鼠尾草。
“霍尔戈哈玛特，”疤脸战士单膝跪地，将那捧冻土郑重地放在格温身边，“在林子里不能亮明火，我们想请您做场烟供，为我们祈福。”
格温怔了怔。在《鲁格尔》的记载中，除了火供，萨满们还会用洁净的植物实行烟供仪轨，以此供奉诸神祈福，消除灾厄。这种仪式对贡品没有甚么需求，更重视供奉人本身的能力，通常只由年长且德高望重的萨满主持，而此刻，这些战士却将这份殊荣赋予了他。
他没有推辞，指尖轻触松枝，霎时间，松枝无火自燃，格温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一般，伸手捂住那团微小的火焰，渐渐从指缝里漏出朦胧青烟。
“这种操纵火焰的力量···”周围的格萨们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脸上都露出震撼的神情，“果然是烈阳之父选中的哈玛特。”
包括疤脸战士在内，高大的返祖者们纷纷跪坐在地，手掌交叠按在胸前，如同面对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格温能清晰感知到他们心中所想——先前在传识网络的深层链接中，这些战士曾短暂触碰过他那被石之心强化的意识核心，那团如同灰色烈阳般的精神体，与达尼亚神话中描述的“烈阳之父”十分相似，也难怪这些格萨会误认为他是被烈阳之父庇护之人。
格温没有解释，任由火焰在掌心燃烧，目光扫过每一张虔诚的面孔。这些战士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足以支撑他们穿越死亡荒原的信仰符号。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传识网络直接叩击每个人的心灵。
“在这片无数先祖长眠的土地上，我向荒原上的祖灵们祈祷，祈祷诸神赐福于你们，”年轻人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烈阳之父与雅拉神都在庇护着我们，等回到黑石城后，你们的名字都将会在赞颂英雄的史诗中传唱下去，作为替族人们求得生路的英雄，死后也能成为护卫诸神的英灵。”
格萨们的眼神变了。恐惧被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取代，仿佛格温的话语在他们胸腔里点燃了另一簇火。
下一刻，格温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精神感应中，有四个格萨的心相光团忽然消失了，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去——他本能地将意识触须蔓延过去，却没有探索到任何事物，某种庞大的空寂，或者说虚无吞噬了那些光团。
几乎就在他展开传识之力的同时，连接在传识网络中的格萨们也察觉到了异状，在又有两道心相光团消失之后，一名格萨发出警告。
“敌袭！”
他甚至没能说完那句话，漆黑的钢铁巨影便撕裂夜色。数十具两米多高的蒸汽甲胄从树冠间俯冲而下，关节喷涌的蒸汽在月光下凝成霜雾，这些甲胄通体漆黑如墨，肩甲表面蚀刻着渡鸦展翅的暗纹，面甲眼部缝隙中透出嗜血的猩红光芒。
最前排的三名格萨甚至来不及起身，便被突袭者手中的高频震荡刃拦腰斩断。鲜血泼洒在雪地上时，格温才看清那些武器——形似军刀却布满锯齿状凹槽，刀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震颤着，将接触到的血肉与骨骼瞬间搅碎成肉糜。
“是莱茵兽人！”
一名战士怒吼着抡起战斧，斧刃与高频震刀相撞的瞬间爆出刺眼火花。钢铁碰撞的巨响中，格温的传识之力如潮水般涌向敌人，却在触及甲胄表面时被某种力量弹开——那些暗纹竟在精神冲击下亮起血光，将传识之力隔绝在外。
【无法侵入？】
格温心头剧震，这些甲胄内部仿佛空无一物，既无情绪波动，也无思维活动，如同行走的金属空壳。但他们的动作却快得惊人，三具甲胄呈品字形向他包抄而来，高频军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刺痛耳膜。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疤脸战士与另外几名格萨挡在格温身前，经过先前的战斗，他们早已将这个年轻的哈玛特视作烈阳之父的眷顾者，发誓要用生命护卫愿意为他们向诸神烟供的小萨满，绝不会坐视这些袭击者当着他们的面伤到格温。
当他们迎面撞上那几具蒸汽甲胄时，格温趁机后撤，石之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从未见过能完全免疫传识之力的甲胄，这些人形兵器简直就像是专为猎杀传识者而生。
与此同时，格萨们迅速背靠背聚拢，将受伤的同伴护在中央。返祖者们的战斧与弯刀组成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但静默者的攻击方式完全违背常理——他们时而如鬼魅般贴地滑行，时而借蒸汽喷射跃至半空，高频震刀每次突刺都精准命中甲胄缝隙。
一名格萨的肩甲被刺穿，高频震荡瞬间将整条手臂绞成血雾。他身前那具漆黑的甲胄甚至没有停顿，刀锋旋即贯穿了这名格萨的胸膛，自贯口处迸溅出泛着诡异光泽的内脏碎片。
这时挡在格温身前的疤脸战士突然暴起，三米高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撞向最近的敌人。他的战斧精准劈入甲胄肩关节的缝隙，金属断裂的刺响伴随着蒸汽泄漏的嘶鸣，那名静默者踉跄后退，但另外两具甲胄立即补位，高速震荡的刀锋交错斩向疤脸战士的脖颈。
【低头！】
格温的警告通过传识网络瞬间抵达。疤脸战士几乎本能地矮身翻滚，两柄震刀在他头顶相撞，溅起一串火花。与此同时，三名格萨从侧面突袭，战斧同时劈在同一个静默者的背部动力舱上，令其在失去动力后猛然向前扑倒在地上。
【甲胄关节和背后的动力舱是他们的薄弱点。】格温迅速分析着战况，虽然无法感知敌人思维，但石之心带来的感官共享让格萨们如同一个整体。每当有敌人发动攻击，附近的战士总能提前做出反应，此刻他们已从最初的措手不及中反应过来，结阵与涌出树林的甲胄武士们对抗。
林间空地上，金属碰撞声与蒸汽喷涌声交织成死亡的乐章。格温看到一名年轻的格萨被震刀削去半边脸颊，却仍死死抱住敌人的手臂，为同伴创造攻击机会。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寒意顺着格温的脊背窜上后颈。这些敌人明显是冲他而来，而且数量远超预期。他迅速评估局势——格萨们虽然暂时稳住阵脚，但伤亡已近三成。更可怕的是，这些静默者似乎完全不受传识之力的影响，就像专门为猎杀他这样的传识者而打造。
这是莱茵帝国专为对付传识者而设立的一支军团？
格温脑海中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再分心。他默念密咒，两具青色的风马骑士自虚空中凝集身影，挥舞刀剑向前方的敌人发起冲锋，同时还有数十道锋利的月环风刃在黑暗中席卷而出，呼啸着斩向那些漆黑的甲胄。
风马骑士的速度真就如风一般迅捷，一具甲胄刚举起武器，就被风马的前蹄踏碎了面甲，紧接着三道风刃交错而过，将其肢解成冒着蒸汽的金属残骸。
格萨们抓住机会发起反击。疤脸战士的战斧劈开另一具甲胄的背部动力舱，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将偷袭者的头颅直接炸飞。战斗的节奏逐渐扭转，在风马骑士和风刃的协助下，剩余的黑色甲胄被逐个击破。
当最后一具漆黑甲胄轰然倒地时，林间空地已是一片狼藉。四十六名格萨永远倒在了这片雪地上，他们的鲜血浸透了松针覆盖的冻土。格温喘息着单膝跪地，石之心传来阵阵刺痛——连续使用传识之力和密咒让他的精神几近透支。
“霍尔戈哈玛特。”
疤脸战士想要将他搀扶起来，“您还好么？”
“我没事，先收拾其他战死格萨的遗骨，”格温抬手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得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