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世界的深处,古灯静静悬浮,灯焰呈现出奇异的银灰色。格温小心翼翼地引导一缕火焰流向指尖,当那缕银灰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跃动时,整个塔内的银白色丝线突然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就是火种的力量··”雅德洛丝的声音带着敬畏,“比我想象的还要纯粹。”
格温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这缕火焰。他伸手触碰那些锁链,银灰色火苗如同活物般攀附而上。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在火种的灼烧下,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
“咔嚓——”
第一道锁链断裂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塔内。雅德洛丝的身体微微颤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血色。格温继续将火焰引向其他锁链,每一次断裂都伴随着塔身的轻微震动,仿佛整座黑塔都在抗拒着这种解放。
当最后一道锁链断裂的瞬间,雅德洛丝猛地站起身,纺车被她突然的动作掀翻,银白色的丝线如同活蛇般四散游走。格温后退几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雅德洛丝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她的素白长裙如花瓣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逐渐显现的非人形态。她的腰部以下迅速膨胀,八条覆盖着银白色绒毛的蜘蛛腿从裙摆下伸展而出,每条腿都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上半身虽然仍保持着人类女性的形态,但皮肤变得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下面流动的银色血液。
“不必害怕,执火者。”雅德洛丝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多重,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这才是我的真实形态——命运之线的编织者。”
格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管眼前的景象远超他的理解。“您...是命运女神?”
雅德洛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八条腿优雅地移动着,在平台上划出复杂的图案。“不,我只是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我们编织命运之线,记录因果,但从不干涉。”她俯下身,六只新生的眼睛在她额头上一一睁开,每一只都如同深邃的星空,“在我踏上追寻母亲和两位姐姐的道路之前,请接受我的谢礼。”
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心向上。随着一阵银光闪烁,一面小巧的银镜出现在她手中。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细的蜘蛛网纹路,背面则是六只眼睛的图案。
“这是母亲送给我的镜子,我的两位姐姐也各有一面,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雅德洛丝将镜子递给格温,“在关键时刻,它能帮助你勘破命运的迷雾,看到表象之下的真实。”
温小心翼翼地接过镜子。镜面冰凉如水,当他凝视其中时,却什么都无,就连自己的倒影也无法看到。
“我该如何使用它?”格温问道。
“当你最需要答案的时候,它自会指引你。”雅德洛丝神秘地回答道,随后她轻盈地跃入井中。格温冲到井边,只看到银白色的丝线如同活物般迅速收拢,整座黑塔开始震动,银白色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消散。
格温意识到塔正在崩塌,他迅速将银镜收入怀中,寻找下楼的路径。然而来时的那条丝线已经消失,楼梯也不知所踪。就在他焦急万分时,脚下的平台突然变得透明,他感到一阵失重——
脸上湿漉漉的感觉令格温睁开眼睛,随后他便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那只驯鹿正温顺地舔舐着他的面颊。
格温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伸手触碰脸颊,驯鹿温热的舌头刚刚留下的湿意正在风中迅速蒸发。身下的土地不再是被严寒冻得坚硬的冻土,而是松软潮湿的草地,嫩绿的草芽从融化的雪水中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哪里?”格温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那座诡异的黑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胸前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格温伸手从衣襟中取出那面银镜,六只眼睛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证实那段经历并非幻觉。
驯鹿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低沉的鸣叫。格温转头看向这个忠实的伙伴,伸手抚摸它脖颈上银灰色的毛发。动物温暖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来真实的触感。
“至少你还陪着我。”格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格温站起身,拍去长袍上沾着的草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约半里外,一面碧蓝如洗的大湖静静地躺在草原中央,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中飘浮的朵朵白云。湖畔,几头驯鹿和成群的牛羊正悠闲地啃食着青草,几个穿着厚实皮袄的牧民身影在其间穿梭。
这幅宁静祥和的景象与格温记忆中暴风雪肆虐的荒原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青草和远处湖水的味道。没有血腥,没有硝烟,只有纯粹的自然气息,令格温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格温一边想,一边牵着驯鹿的缰绳向湖边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牧民们的谈话声隐约可闻。他们说的是达尼亚语,但口音与西边无人区中的氏族略有不同,更加柔和,带着某种歌唱般的韵律。格温放慢脚步,仔细观察这些陌生人。
那是三个成年人和两个半大孩子,看起来像是一家人。男人们高大魁梧,留着浓密的胡须;女人们则用彩色的布条将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他们正忙着将牛羊赶到湖边饮水,孩子们在一旁嬉戏打闹,时不时被大人呵斥几句。
格温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最先发现了他,老人眯起眼睛,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随后他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指向格温的方向。
年轻人立刻警觉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但老者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将刀收回鞘中,跟着老人向格温走来。
“祖灵保佑你,远道而来的旅人。”老者在距离格温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行礼,“这片草场属于黑石城的巴特尔家族,我是巴特尔老爷帐下的巴约巴登布伦,你是从哪个氏族来的?”
格温注意到老人虽然语气友善,但眼神中带着谨慎的审视。他回以同样的礼节,并取出一串先前在沃恩氏族集会上买来的念珠,“愿祖灵也保佑你,长者,我的名字叫格温·斯托维恩,是白漫氏族的哈玛特,我们从西面而来,在暴风雪中与氏族的同伴走散了。”
“西面?”老人有些惊讶,“竟然是一位从无人区里来的哈玛特!?”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红发间夹杂着未融的冰晶,长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铜壶,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受人尊敬的萨满。
但老人还是恭敬地抚胸行礼,“请原谅我的冒犯,哈玛特大人。暴风雪刚过,草原上的狼群变得格外凶猛,我们不得不小心些,您能够证明自己的身份么?”
格温微微颔首,当场便念诵密咒,在身旁召出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令他身上凭空多出几分神圣威严的气息。看到他展现哈玛特的力量,老人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皱纹间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请随我来,尊敬的哈玛特。”老人转身引路,“我家的帐篷就在湖边,里面有刚煮好的酥油茶,能帮您暖暖身子。”
驯鹿温顺地跟在格温身后,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走近湖畔时,格温注意到牧民们搭建的圆形帐篷上绘有萨满们用来祈福的图腾,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偷瞄着陌生人。
巴登布伦的帐篷比其他人的略大些,门口挂着串风干的药草,散发出淡淡的苦香。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温暖的空气夹杂着奶香扑面而来。格温弯腰进入,看到帐篷中央的火塘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里面的酥油茶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