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哈玛特大人。”老人指着火塘旁铺着狼皮的座位，“我妻子做的奶饼在黑石城都小有名气。”
格温盘腿坐下，铜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老人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但识趣地没有多问。很快，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捧着木碗走来，碗中盛满金黄色的酥油茶，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
“趁热喝，哈玛特大人。”老妇人声音轻柔，“我还做了些青稞饼子和炖羊肉，稍后就给您送上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浓郁的奶香中带着淡淡的咸味，格温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雅德洛丝赠送的银镜，借着火光再次确认这不是幻觉——镜面依然空无一物，连跳动的火焰都无法在其中留下倒影。
“您是从西面来的？”老人盘坐在格温对面，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木碗边缘，“听说那边的暴风雪比往年更猛烈。”
格温点点头，“我们氏族被迫迁徙，但在风雪中走散了。”他犹豫片刻，决定试探性地询问，“这里距离黑石城还有多远？”
“骑马只要半天路程。”老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您不知道吗？从这片湖向东一直走，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就能看到远处的城墙了。”
格温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按照奥恩的说法，流亡者队伍至少还要走三天才能抵达黑石城，而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他们前面？
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年轻人惊慌的叫喊：“阿爸！西边来了一大群人！有好几百个，还赶着牛羊！”
格温手中的木碗跌落在地，酥油茶在狼皮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帐篷，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列蜿蜒的黑影正缓缓向湖边移动。即使相隔甚远，格温也能认出那些高大的身影——是返祖者格萨们，他们像移动的堡垒般护卫在队伍两侧。
“是他们···”格温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白漫氏族··”
老牧民跟出来，眯起昏花的眼睛眺望，“祖灵在上啊，这么多人！看那些大个子，肯定是觉醒了血脉的返祖者格萨老爷。“他转向格温，突然意识到什么，“哈玛特大人，这些是您的族人？”
格温没有回答。他解下驯鹿的缰绳，翻身跃上鹿背。驯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不等指令就撒开四蹄向远处的队伍奔去。寒风夹杂着草屑拍打在脸上，格温却觉得胸膛里有团火在烧——铜壶中的骨灰似乎变得滚烫，紧贴着他的腰侧。
随着距离拉近，队伍最前方的几个身影逐渐清晰。格温看到老巴尔格佝偻着背走在最前面，他看上去瘦了不少；玛姬哈玛特骑在一匹瘦弱的马上，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十几个格萨分散在队伍周围，铁甲上满是战斗留下的凹痕，后方跟着长长的雪橇列车。
“巴尔格！玛姬哈玛特！”格温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队伍最前方的格萨们立刻警觉地举起武器，但当他们看清来者时，都露出惊喜的神情，“霍尔戈哈玛特！是霍尔戈哈玛特回来了！”
整个队伍像被施了法术般静止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人们丢下行囊向前涌来，孩子们跑得最快，像一群欢快的小马驹。老巴尔格发出畅快的大笑，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玛姬哈玛特把婴儿交给身旁的妇女，下马向他走来。
驯鹿在人群前稳稳停住。格温刚跳下来，就被无数双手接住。有人抚摸他的头发，有人亲吻他的衣角，更多人说不出话，只是哽咽着重复他的名字。一道身影挤过人群，一把抱住格温，泪水浸透了他的肩膀。
“我们在森林外面等了很久，一直都没有等到你们，为了不被那些亡灵和莱茵兽人追上只能离开。”法尔科尼的声音颤抖着，“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格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留守的三十名格萨铠甲上都添了新伤，普通族人的数量也明显减少，许多老人和孩子不见了踪影。
这时奥恩拄着一根拐杖穿过人群，巨人的腿伤似乎已经恢复了许多，他怔怔地看向格温，“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其他人呢？”
格温解下腰间的铜壶，“我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奥恩看到铜壶的瞬间就明白了，他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只颤抖着接过铜壶，将它高高举起，“氏族的勇士们回家了！他们是为了我们而死！”
人群再次爆发出哭喊声。妇女们抱在一起痛哭，男人们握紧武器沉默地低下头。格温看到铜壶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里面的骨灰随着奥恩的动作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族人的呼唤。
巴登布伦带着他的家人们远远站着，老牧民终于确信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位尊贵的哈玛特。他转身对儿子们吩咐了几句，年轻人立刻跑回帐篷，不一会儿就扛着整只烤羊和几皮袋青稞酒回来了。
“哈玛特大人！”老人高声喊道，“请允许我们款待您的族人！”
格温向老人点头，然后转向奥恩和老巴尔格几人，“前面就是黑石城了。巴特尔家族的巴约愿意提供帮助，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一晚。”
奥恩擦干眼泪，“就照你说的做吧。”
夕阳西沉，湖面泛起金色的波纹。牧民们帮着搭起临时帐篷，妇女们架起大锅煮肉汤，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格温坐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铜壶中的骨灰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法尔科尼悄悄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喝点吧，你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
格温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跟你们分开后，我们又遇到了一些莱茵兽人的追踪小队，还有一些腐化者，好在人数不多，让我们解决了。”法尔科尼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脸上又多了一道伤疤，他顿了顿，“你那边呢？”
“我们遭遇了莱茵兽人的军团精锐，还有亡灵骑兵，除我以外的格萨全部战死，但那三个军团长最后也被消灭，算是给他们报仇了。”
格温没有隐瞒，将他们的遭遇全盘托出。
法尔科尼闻言有些发怔，“三...三个军团长？烈阳在上，你居然——“
“不是我杀的。”格温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壶表面的纹路，“是雅拉神的化身，祂回应了我的祈祷，降世驱邪。”他隐去了塔夫与红莲道途的细节，那些深渊气息在达尼亚人眼中与混沌腐化无异。
法尔科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回避，但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远处传来烤肉的香气与牧民们弹奏的琴声，欢快的旋律与两人之间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格温目光扫过湖畔临时搭建的营地。巴登布伦家的女人们正教氏族妇女用湖边特有的香草腌制羊肉，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打闹。这祥和的一幕让他想起铜壶中沉睡的英魂——可惜他们看不到这一幕了。
“早点休息，”他最终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带族人们到黑石城安顿下来，把消息告诉托尔格。”
法尔科尼点了点头，起身离开，格温则独自回到族人们给他搭建的帐篷里，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如今终于能够放松紧绷的精神，格温立刻感到强烈的倦意，他连衣服和靴子也没脱，一头倒在毯子上，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