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思嘉女士?”
当上城区传来第一道钟声时,路德维希轻轻叩响了他那位女主人的房门。
“进来。”
得到应允之后,狐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颇具群岛风格的房间,位于他们现居的旅馆最顶层,这间上城区的客房布置得典雅而舒适,深色的橡木家具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描绘森林与湖泊的油画。窗边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束新鲜的冬玫瑰,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房间内弥漫着檀香与鲸油混合的气息,来自群岛的蒸汽自鸣钟在墙角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齿轮转动的声响如同某种恢弘的交响乐,从这里的窗户能够清楚地俯瞰到中、下城区以及东面城墙之外的原野。
赫尔·阿思嘉正坐在房间窗畔的沙发上,窗外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女主人身着一席深紫色贵族长裙,丝绸面料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剪裁简洁的裙装只在领口和袖口点缀着银线刺绣的藤蔓花纹,一条漂亮的蓝色丝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路德维希很难将眼前这位恬静温婉的女士与曾经的赫尔·阿思嘉联系在一起,她的黑发比原先长了许多,柔顺地垂落在背后,发梢微微卷曲,左眼的黑色眼罩换成了更精致的银丝网格,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美感。
“女士,希尔达殿下正在外面等您,她是来同您一起去参加诸王议会的。”
“她本人亲自来了?”赫尔转过头,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
“是的,还有两名武卫跟随。”
“走吧,别让她在外面等久了。”
赫尔握住身旁的手杖站起身,稳步向房间外走去,路德维希跟在她身后,悄悄注视着女主人的背影,蓬松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紧。
自几天前她去外面拜访几位老朋友回来之后,这位脾气暴躁的女士就像是被施了某种神奇的魔法——她的步伐变得从容优雅,脾气更加温和,同原先相比简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一度令他生出错觉,好像面对的是自己那位出身帝国顶尖豪门的祖母。
这位阿思嘉女士会不会是皇帝亚历山大流落在外的子嗣呢?
自从见识过对方变化为白色虎人的姿态后,狐人心中就始终抱有这个怀疑。
拥有白色毛皮在莱茵帝国被视为受神灵眷顾,更何况是瑟莱曼虎人?只说目前为公众所知的历史中,出现过的白色虎人皆是取得过丰功伟绩的圣贤君主,而且在特利维亚他也目睹赫尔展现了那种符合瑟莱曼之血的强大力量,可以说在他第一眼见到那头巨大的白色虎人时,便天然地生出了臣服之心。
对路德维希而言,追随赫尔不仅是为了报答她在特利维亚救下自己的恩情,也有另外一层因素——三皇子马尔库斯。他从小就因出身原因与诸位皇子皇女相熟,后来更是与马尔库斯成为好友,担任其随从幕僚,然而在特利维亚的灾难中却被视作弃子,这种被背叛的感觉令路德维希终生难忘。
既然你马尔库斯认为我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旗子,那么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好友与幕僚,我路德维希要选择自己的主君,辅佐她取得惊天动地的伟业,届时就要让你马尔库斯为抛弃我而后悔呀!
狐人一边幻想自己作为赫尔的追随者出尽风头,令马尔库斯捶胸顿足的懊悔景象,一边忍不住暗自露出微笑。
他的家族自古以来便盛产智者与萨满,至高天的智慧流淌于冯洛林根狐人的血脉之中,既然决定要选择赫尔·阿思嘉作为自己的主君,那么他就要全力为对方谋划今后的道路,此刻蛮族公主希尔达来邀请他们参加的诸王议会,便是路德维希施展拳脚的第一个舞台,他决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阿思嘉女士见识到自己作为幕僚的才干。
就在路德维希暗中思索时,他与赫尔两人已来到旅店一楼。希尔达·托蒙德正倚在门廊处的石柱旁,银白色的长发编成粗犷的战士辫,铁灰色的铠甲外披着象征王族身份的雪熊皮斗篷。两名全副武装的武卫立在她身后,腰间悬挂的符文战斧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你的腿——”
见赫尔走来,希尔达直起身子,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她注意到赫尔行走时几乎已不再依赖手杖,步伐平稳得如同从未受过伤。“这就快好了?我还想找一位上城区神庙里的哈玛特来给你疗伤。”
“不必,我的一位老朋友就是大神庙的萨满,”赫尔笑道,“我的伤就是她帮忙治的。”
女巨人突然上前两步,铁手套握住赫尔的手腕。这个动作令路德维希下意识有些紧张,担心她要对自己的女主人不利,但希尔达只是压低声音道:“我父亲准备了丰厚的赏赐,但比起金银··”她瞥了眼站在楼梯口的狐人,“我更希望你能成为我的贴身武卫,托蒙德氏族需要你这样擅长火枪的战士。”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希尔达殿下。”她抽回手腕,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我说过,我来荒原只是为了寻找一位故人,在没有找到他之前,我并没有加入托蒙德氏族的打算。”
希尔达的眉毛拧成一团。她正要开口,从宫殿方向又传来悠远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