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了?”
达娜笑嘻嘻地转头看向格温,“阿思嘉氏族现在只有我和赫尔两人,你跟赫尔可要加把劲,多生几个孩子,复兴氏族的希望可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这番大胆直白的话语,即便是格温也不禁微微有些窘迫,但他看了眼赫尔,神色郑重地向达娜点头,“我跟赫尔会努力的。”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赫尔见这两个家伙当着众人的面说这种话,顿时恼羞成怒,“能不能先做正事?!”
“确实,还有正事要做。”见赫尔有些恼了,达娜收敛神色,“我奉堪布之命在这里等待格温,带他去王塔进行受火仪式。”
“接下来就把他交给我吧,非哈玛特之人不能轻易进入王塔,受火仪式需要保持安静和专注,你们可以先在神庙侧殿里等待消息。至于你,格温斯托维恩——”少女对格温招招手,“跟我来吧。”
格温背上装满了贡品的皮囊,握了握赫尔的手掌,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便跟在达娜身后,向大殿更深处走去。
夜晚的大神庙中十分静谧,格温同娇小的白袍萨满穿行在幽暗的长廊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酥油的气息,两侧青铜壁灯中跳动着火焰,将他们的身影在古老的、描绘着荒原诸神的岩壁上拉长又缩短。
终于,一扇远比神庙青铜门更加厚重、包裹着青铜兽首铆钉的巨大石门出现在通道尽头,两排如同雕塑般矗立的格萨在门外守卫着入口。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身披打磨得光亮的符文鳞甲,肩上披着厚重的棕熊或雪狼毛皮披风,手持着锋利的精钢长柄战斧,一股剽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守卫中的一名格萨见到达娜与格温走来,随后抬手示意,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沉重的石门被两名守卫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踏入石门,格温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座王塔的结构并非垂直向上,而是采用了层叠递进的格局,数层环绕的回廊平台逐级升高,支撑起令人目眩的中央穹顶空间。
建筑主体由巨大的凿刻方石堆砌而成,在冰冷坚硬的石块上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在回廊与支撑穹顶的巨大圆柱上覆盖着华美繁复的古老壁画,色彩饱和浓郁,描绘着荒原上的诸多神祗与英雄史诗。高大的廊柱上悬挂着沉重的牦牛毛和经幡混编的垂帐,还有巨大的青铜或鲸鱼骨制成的风铃和护符,在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气流中偶尔发出低沉悠远的响动。
回廊环抱的空间之中,无数巨大的橡木书架倚壁而立,从底层一直延伸到视线模糊的高处,塞满了难以计数的古老卷轴、手抄本经卷,有些卷轴被珍重地存放在鲸鱼皮或铜制的圆筒之中。在书架间的空隙和回廊平台上,散落着一些兽皮毯子和小案几,一些身着深色或青色长袍的哈玛特正盘坐其上,或埋首研读,或闭目冥想,或低声吟诵着格温难以听清的古奥经文,皆是在此进修学习的萨满。
达娜带着格温沿着回廊边缘缓缓上行。随着高度的提升,格温才得以看清那些占据四面内壁直达穹顶的巨幅壁画全貌。
最底层描绘的是深不可测的汪洋。画面中充斥着狂暴的墨绿色漩涡、嶙峋险恶的海礁,以及潜伏在汹涌波涛中的恐怖海怪——有缠绕着巨船的多头海蛇,有口吐雷电的海象巨兽,有由腐败鱼群聚合而成的腐烂聚合体。这便是鲁部派神祗的领地,多是掌管风暴、海难和深渊的恶神。他们的形象阴森恐怖,身披鲸骨战甲,手持骨刺或风暴凝成的长矛,神态狂怒或阴鸷。画面的压迫感令人窒息,仿佛能听到怒涛咆哮和海怪的尖啸声。
中间层的画面转为辽阔而坚实的荒原大地。这里有巍峨连绵的大山、丰饶的苔原牧场、奔腾汇入海洋的河流,画风转为沉静厚重。巨大的石巨人屹立于群山之间,守护着山中的矿藏;身披鹿皮、头戴麦穗冠冕的女神行走在开垦的田地中,手掌轻抚之处谷物生长;身披厚重毛皮的牛首神祗静卧在畜群之中,身边牛羊肥壮。这里是隆部派诸神的领域,掌管着大地、矿藏、丰收和畜牧,他们大多仁慈宽厚,也是祖灵数量最多的一个部派。
最高层,壁画的色彩陡然明亮,线条也变得缥缈灵动。画面无限向上延伸,融入高天,直指那肉眼几乎无法触及的圆形穹顶。这里是纯粹的天空之境——无垠的蔚蓝之中,白云如纱如练,雄鹰展翅翱翔。占据最醒目位置的,是风神、药神、星命之主、丰饶神这四位拉部派的祖灵。画面最高处,穹顶中心,那无限接近“天空”的位置,是那尊格温在大神庙主殿见过的金身神像——手持药膏与巨锤的烈阳之父,祂的光芒如同太阳般温暖和穿透一切。这就是拉部派的天空诸神。
仰望这些壁画,格温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了王塔的最顶层,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球状空间,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开阔。支撑穹顶的粗壮石柱在此消失,视线毫无阻碍地直达穹顶中心描绘的无尽星空,虽然只是人为描绘的壁画,却令人感觉仿佛真正身处一片浩瀚星空之下,于脚下平滑如镜的地面上倒映出漫天星辰。
顶层空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池子,它的材质似乎是整块巨大的黑色火山岩凿刻而成,池壁外沿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白色海兽骨骸,构成了飞鸟、野兽等诸多图腾。池子里便是传说中守护着达尼亚人的文明火种、自筑城者时代便传承至今的神圣之火。
火焰呈现出一种纯净无比的金黄色,内部似乎还跃动着淡淡的白色光晕,散发出稳定而浩瀚的能量波动,庄严、神圣、亘古不灭。
火光跳跃,将整个球状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周围铺着厚厚的雪白色牦牛毡毯,供进行仪式的人盘坐。
圣火池旁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白天见过的大神庙堪布,阿苏拉,还有她身旁的玛姬哈玛特。
“接下来你就自己过去吧,”达娜停下脚步,“这里不是我这种次第的哈玛特能够随意走动的地方,堪布和玛姬哈玛特两位长者会告诉你该如何做,去吧。”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下格温与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这片顶层空间之中。
堪布阿苏拉青色的眼眸看向格温,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格温·斯托维恩,雅拉的眷者,这里就是你将行火供仪式之地,池子里的火焰即是千年不灭的诸王圣火,当你行仪轨时,我与玛姬会在这里为你护持,引导圣火帮你完成受火仪式。”
玛姬哈玛特上前一步,她脸上带着欣慰与期待的笑容,手中捧着三样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物品,将它们一一郑重地递给格温。
“孩子,这些东西是奥恩和我为你准备的,氏族里的其他人也都出了一份力,他们都很感激你,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三样物品分别是一把长弓,一把银质长剑,一支鲸骨号角。
“每一名哈玛特在进修道途时,都会亲手炼成与祖灵化身相合的奇物法器,以加深与祖灵本尊的契合度,能够借来更多属于祖灵的权柄,”玛姬说,“雅拉掌管世间一切射出的箭矢轨迹,这把弓将会助你射杀仇敌;雅拉拥有无上智慧,这把智慧剑能帮你斩断一切烦恼;雅拉为高天至尊之主,这支号角能赐予你力量与祝福。”
“接下来你就可以准备供物,直接开始火供,进行受火仪式了。”阿苏拉在一旁提醒道。
格温郑重地接过三件器物,对面前的老人深深行了一礼,随后取出火供所需的各种珍贵供品,有新鲜的蜜与奶、澄澈的绿松石、鲜羔羊肉、盛在金碗里的上好酥油,还有装着哈尔贡与那些战死格萨骨灰的铜壶,将这些供物与三样物品放在圣火池前,刚要坐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自己亲手制作的那面风马旗也拿了出来,与另外三样器物摆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格温盘膝坐在圣火池旁,面对那团象征荒原文明根源的纯净火焰,他闭上双眼,排除杂念,让心神沉入体内那盏青铜古灯之中。
灯芯上,青色的初火微微摇曳,与池中的神圣之火产生奇妙的共鸣。他开始低声念诵风神密咒,音节晦涩难懂,却引得周遭无形的气流悄然流转,王塔之中悬挂的巨大风铃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令在此进修的哈玛特们都纷纷抬头望向上方。
“Om Hum Lung Gi Gyalpo··”(ཨོཾཧཱུྃརླུང་གི་རྒྱལ་པོ།)
随着密咒的持续,格温明显感觉到自身的精神力高度凝聚,与古灯的联系变得无比清晰,其中代表雅拉力量的青色火焰越发活跃。同时,圣火池中的金色火焰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召,跳动得更加剧烈了一些,散发出的光芒更加明亮温暖,能量波纹如同实质般在池面上空荡漾。
他开始将准备好的供物投入火中,纯净的火焰腾跃而起,吞噬了这些凡俗祭品,火焰的色泽变得更加凝练,散发出如同液态黄金的光泽,一股精纯磅礴的能量在火池中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