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
格温睁开双眼,双手捧起铜壶,里面沉睡着他踏上萨满道途的引路人哈尔贡,以及两百余名为他、为流亡者队伍战死的格萨们。
他庄重地将铜壶里的骨灰投入圣火池,金色的圣火“轰”的一声腾起数米高,火焰的颜色从纯净的金黄中陡然绽放出无数跳跃的、带着神圣气息的银白毫光!与此同时,格温也感觉到身体忽然变得轻松许多,仿佛从肩头上卸下了某些沉重的东西,体内的萨满道途也随之精进高涨——这都是因为他完成了在诸神面前对哈尔贡许下的誓愿,此刻完成誓言,冥冥之中的回馈便落入道途之中。
就在这时,阿苏拉与玛姬正准备引导圣火的温和力量为格温洗礼,完成这关键的受火仪式第一步——净化与稳固初火根基,王塔之中却忽然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
只见穹顶之上那片浩瀚的群星壁画中,一颗青色的星辰骤然亮起,其光华瞬间盖过了描绘的其他星辰,紧接着,一道纯粹的、蕴含着浩瀚风之本源气息的青色神光,如瀑布般自那壁画星辰中倾泻而下,落入圣火池中。
“这是?!”阿苏拉堪布浑浊的青色漩涡瞳孔骤然收缩,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震惊。玛姬哈玛特也失声轻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注入圣火的青色洪流。
她们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超越了凡俗理解的宏伟意志自高天之上降临于此,立即五体投地跪拜下去。
圣火池中的金色火焰在这股意志的引导下轰然爆发!金色的焰浪冲天而起,瞬间化为一股炽烈而充满生机的火焰风暴,如同拥有自身的意识一般席卷而出,瞬间将盘膝而坐的格温,连同他面前供奉在圣火池边的四件器物都尽数吞没。
青金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却没有灼伤格温分毫,反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养与提升。在这神圣的火焰包裹中,格温的意识瞬间抽离了王塔的喧嚣与震撼,再次被拉入了那个只有纯粹黑暗的精神世界深处。
他再次站在了那条通往至高之巅的青黑色长阶之上,无边无际的寂静包裹着他。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背负着一尊无比沉重而庞大的存在。那是他的本尊祖灵——风神雅拉的意志投射,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雾之中,看不清真容。
就在这时,圣火的力量在他精神世界里具现化——一股强大、温暖而充满推动力的强风自他身后凭空而生,它如同无形的手掌,坚定而有力地推动着格温的身躯,减轻了他背上那巨大存在的重量感,让他得以迈开脚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攀登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台阶!
他不再是缓慢而艰涩地逐级而上,而是几乎被这祝福之风托着向上“飞驰”!随着他每踏上一级新的台阶,每向上攀登一步,笼罩在祖灵本尊像外的迷雾就仿佛被这股力量吹淡、驱散一分。那雾中的形貌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凝实,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少女,又像是一尊自沉睡中苏醒的圣像。
更奇妙的是,随着本尊像的清晰,格温能感受到一股股青翠欲滴、蕴含着浓郁生机与纯粹超凡能量的甘露,正从那变得清晰的本尊像上源源不断地滴落下来。这些甘露并非真实的液体,而是直接落入格温的精神核心,融入他那已经化为青色火焰的萨满初火之中。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自格温体内炸开!那盏青铜古灯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灯座正面,“掌管四万八千风魂慈悲青翎空行度母”的浮雕清晰得宛如活物,神光流转,威严与慈悲并存,再不复先前那般黯淡。体内初火的力量变得更加凝练、活跃,蕴含的能量层级发生了质的跃迁!
萨满道途第五次第——驭灵使!
就在他突破桎梏,成功晋阶的刹那,精神世界中的景象与现实王塔的景象仿佛瞬间重合。
现实中,青金色的圣火风暴骤然收缩、熄灭,如同完成了使命般瞬间退回池中,恢复了最初那庄严而平静燃烧的模样。
格温身上毫发无伤,但他的气质已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双目睁开,瞳孔深处仿佛有青色的风涡在无声流转,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堪布阿苏拉颇为相似的气质。他身前的四件器物此刻也彻底脱胎换骨,完成了从凡俗造物到真正超凡法器的转变。
长弓原本略显粗糙的木质弓身上流淌着淡青色的光晕,仿佛微风凝成实质缠绕其上;银色长剑剑柄上繁复的花纹此刻如同拥有了生命,青光在其中川流不息,令人生出一种开悟的智慧之感;那支鲸骨号角变得更加温润如玉,内部仿佛有青色星云在涌动。
而格温亲手制作的风马旗转变最为惊人,原本白色的牦牛旗面,此刻变成了纯净的天青底色,三根孔雀青翎已融为一体,化为旗杆顶部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色鸟雀雕塑,风魂青狮图腾正散发着比星空更纯粹的幽蓝光芒,其威武雄壮的身姿仿佛要从旗中脱困而出。
看着眼前的四件奇物,格温心念一动,体内青铜古灯上,青衣度母像光芒流转,一股精纯的力量随之呼应。格温背后光影浮动,两道凝实如实质的、如同风之精魄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青色手臂瞬间显化而出。
这青色手臂修长优雅,线条流畅,带着非人的空灵之美。它们如臂使指,轻巧自如。一手探出,稳稳握住了那把流淌淡青光晕的长弓,弓身仿佛轻若无物;另一手则持起了那柄铭刻智慧符文的银剑,剑身青光流淌,仿佛在低语。接着,手臂翻转,轻柔地取回了那支内部有青色星云涌动的鲸骨号角,以及那面最为神异的、旗杆顶部有青鸟振翅雕塑的风马旗。
法器入手瞬间,格温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流淌全身,仿佛肢体得到了延伸。它们不仅仅是兵器或法物,更像是自己肢体的具象化,是风神权柄在他这具“坐骑”上的延伸与固化。
当青光手臂收回,四件奇物随之化作几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身体,最终落定在青铜古灯周围,与灯盏内的青色火焰产生了稳固而紧密的联系。
格温长长舒了一口气,周身外溢的风之本源气息渐渐内敛,眼眸深处旋转的风涡也变得沉静。
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准备走向在旁护持的堪布阿苏拉和玛姬哈玛特时,他无意间瞥见了地面上自己的倒影。
格温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倒影中的面庞无疑是他自己的,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历了圣火的淬炼与风神力量的深度交融,又晋升至道途第五次第,原本就柔和漂亮的五官仿佛被再次雕琢,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美感。
他的皮肤似乎笼罩着一层莹莹的微光,比之前更加细腻通透。最让格温心头一跳的是他的眉宇之间——那曾经在荒原上磨砺出的沧桑与棱角似乎被悄然抚平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悯、智慧与深邃平静的气质。这种气质,隐隐然竟与那盏古灯灯座上,“掌管四万八千风魂慈悲青翎空行度母”像的神韵有了几分模糊的重叠!
萨满道途越往上攀登,身体灵魂便会越加向着所供奉的祖灵本尊靠拢··
格温抬手,指腹轻轻拂过自己的面颊,一丝冰凉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心头。
当他最终攀登上萨满道途的顶峰,将风神雅拉送回“神山”之巅时,他还是“格温·斯托维恩”吗?
还是说,他会彻底变成一个披着格温皮囊的··风神度母?成为一个行走在大地上的神明化身,一个全新的个体?
这种担忧绝非空穴来风,看着地面上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格温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道途感到了些许不安。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道途已定,唯有勇猛精进。他还有必须要保护的人,未完成的承诺,和需要了结的仇怨。
格温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迷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平静,随即转向一直安静注视着这一切的两位长者。
堪布阿苏拉的青色瞳孔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辉,仿佛早已看穿了格温内心的波动。玛姬哈玛特则满脸欣慰与自豪,显然对格温的晋升和法器的蜕变感到万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