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他将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深深看了父亲那冷峻如铁的侧脸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垂着眼睑、一言不发仿佛入定般的财政总管萨尔斯，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海风穿过半开窗户带来的微弱呜咽。
萨尔斯这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头——刚才那老将父子之间剑拔弩张的一幕显然也让他有些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菲尼克斯。老将背对着窗户，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他才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密信重新放在桌案上，指关节在粗糙的信纸上敲了敲，深邃的目光看向萨尔斯。
“我刚才想了想，”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派一支骑兵小队去黑石城，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再给托尔格送去一封信，内容就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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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被赶出书房后，父亲的斥责声仍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快步走下城堡冰冷的石阶，傍晚湿冷的海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咸腥而刺骨，却无法驱散胸膛里那股屈辱与不甘交织的闷火。
不知不觉间，格雷格走到了矗立在城市东区的广播塔下。
这座用钢铁筑成的高塔是白卫城的地标之一，顶端巨大的发射线圈在暮色中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持续不断地向广袤的荒原和危机四伏的北境播送着来自“文明世界”的声音——帝国的新闻、音乐，以及那些精心编制的、关于群岛繁华与进步的讯息。
塔内工作区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纸张气息。透过控制室的厚重隔音玻璃，《帝国之声》的主要广播员克莱尔·金正在播报今晚的节目。格雷格在白卫城除了作为文职协助总管萨尔斯处理诸多庶务，同时还兼职撰写播音员们的文稿，因此与克莱尔也算熟识。
当格雷格走进播音控制室旁嘈杂的工作区时，克莱尔正好结束了她今晚的广播。她深吸一口气，流畅地念完结束语，拉下话筒开关。起身后正看到外面的格雷格，笑着和他抬手打个招呼，年轻人也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克莱尔·金今年正满十九，有一头引人注目的柔顺棕色长发，此刻被细致地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末端用一枚小巧精致的鲸骨齿轮发卡别住。
尽管她继承了一半达尼亚人的血统，面孔却呈现出清秀柔美的群岛特征，柔和的鹅蛋脸，鼻梁挺直，下巴线条纤细。她的眼睛是温柔的浅棕色，明亮而有神采，透着一股聪慧气息。
她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广播室特有的暖意和嘈杂电流声瞬间流泻出来一些，又很快被关上。
“格雷格？”克莱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你这是怎么了？”
格雷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什么事，刚才在库房里清点以前的收音机存货，只是有些累了。”
克莱尔与格雷格相处的时间不短，平日里这个来自群岛的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建功立业的憧憬，像是永远不会觉得疲惫一样，但现在却露出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克莱尔没有拆穿，只是示意他一起走进旁边堆满了文件和留声卡带的档案室。空气中满是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暂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也给格雷格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里没有别人，”她靠在文件柜上，端起水杯，“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讲讲，或许我能给你提一些建议。”
格雷格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当然不能将黑石城的密信、父亲的斥责、莱茵帝国的阴谋这些军国机密和盘托出。于是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克莱尔，只是我原本在四月初就该回沃顿去参加学院的毕业典礼了，”格雷格说，“可现在那些莱茵兽人的舰队封锁了整个东方海域，我现在算是被困在这儿了。”
“沃顿？”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群岛皇冠的璀璨明珠，帝国的机械之心，千帆之城，永不停歇的差分机，遨游云海之中的静风舰。格雷格，我喜欢你在稿子里对这座城市的描述，它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光芒万丈么？”
克莱尔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那片只存在于广播和文稿中的故乡的无限憧憬。作为出生在白卫城的诺兰移民后代，群岛对她而言，始终是地图上那个遥远而富庶、充满传奇色彩的神秘之地，是她祖辈口中曾经的家园。
格雷格被她的热情感染了。提到群岛，提到沃顿，他暗淡的眼神终于找回了一丝光芒。
“是的，沃顿是一座伟大的城市，统治这座城市和国家的也是伟大的君主，”格雷格温和地说道，“如今的这位女皇戴安娜·葛温德林陛下是一位非凡的女皇，她很关心军事，曾经多次到皇家军事学院去参观活动，同学生们见面，发表演说。她有着远大的志向，意图在有生之年光复北境，收回先祖们失去的故土。”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广播塔厚厚的墙壁，投向广袤的荒原和更南方的北境，“我相信，总有一天，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会亲眼见证帝国的旗帜重新飘扬在北境的天空之下！那些属于我们的土地，被遗忘的历史，都将被女皇陛下，被帝国一一收回！这不仅仅是我的愿景，克莱尔，这是历史的趋势，是陛下必将践行的伟业！”
“格雷格，”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期冀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将来有机会的话，你能带我去沃顿看看么？我一直都想去亲眼看看沃顿这座城市。”
“当然可以，克莱尔。”
格雷格点头，“不过想要回去，得先打破那些兽人舰队的封锁，我想，女皇陛下先前已经收到了消息，皇家海军舰队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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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格雷格于白卫城的广播塔下，带着对皇家舰队的殷切期盼与克莱尔谈论沃顿时，在他们提及的这座城市，晨星宫，王座厅侧面的会议室内，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