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骷髅架子和杂毛兽人已经在城外待了三天。
卡尔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粗糙的手指捏着冰冷的石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着城外荒原上那两片不断扩张的阴影。
三天，仅仅过去三天，敌军的规模就变得更加庞大。
北边，莱茵兽人的营寨规模翻了一倍，那些用两脚行走的野兽像蚁群一样忙碌着，他们在荒原上开凿出深深的壕沟，竖起无数粗大的尖木栅栏。在更北方，伴随着沉闷的蒸汽引擎轰鸣声，一支又一支补给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如怪兽一般的巨大蒸汽履带车碾过冻土，拖曳着覆盖油布的沉重货厢，周围是骑着巨狼、身披甲胄的护卫骑兵。
随着补给队伍抵达，莱茵军团的营寨在逐渐膨胀，那些炮口粗黑、泛着寒光的蒸汽弩机和大型火炮也变得更加密集，如同钢铁组成的荆棘丛林。
而西边···卡尔打了个寒噤，把目光转向那片被不祥黑气笼罩的区域。
亡灵的“营寨”根本算不上营寨，那是一幅亵渎神灵的画卷。它们不需要栅栏，不需要帐篷。苍白的骸骨们在荒野上不知疲倦地移动，不是搭建，而是在堆砌。无数由骸骨拼接而成的巨大祭坛拔地而起，轮廓扭曲怪诞。卡尔能看到无数亡灵从黑石城周边的荒野或更远处拖来大量尸体——其中有野兽的，也有人类的。
它们被源源不断投入那些祭坛底部蠕动的、幽蓝色的火池中。紧接着就会有黑紫色雾气升腾而起，一具具眼中闪烁着黯淡蓝光的新生死者摇摇晃晃地从雾气中爬出，拾起散落在地的锈蚀武器，汇入祭坛下方那片越聚越多的、由惨白骸骨组成的死亡海洋。那灰白色的潮水在卡尔视野中蔓延，无声无息，却比莱茵兽人机械引擎的轰鸣声更让人窒息。
“烈阳之父在上，这帮该死的畜生··”卡尔听到身旁的一名同袍在低声咒骂，“它们到底还有多少人···”
卡尔咬紧牙关，舌头死死顶住上颚，似乎这样能够压抑他心中的恐惧，以免自己在沉重的压力下放声尖叫。敌人就在他们眼前不分昼夜地壮大，力量的天平在持续向敌人那一端倾斜。他们只能站在这儿，就像被锁在一间不断漏水的船舱里，只能绝望地看着海水越积越多，直到彻底淹过头顶。与其说是守城，倒不如说是在等待，等待他们同这座城市被毁灭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卡尔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他看到一抹异样的色彩在地平线的尽头跳跃。
他眯起眼睛，朝南方望去。
刚开始，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尘埃在南面移动。在朦胧的天际线之上，烟尘飞扬，隐约传来了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低沉震动。
“快看南面！”卡尔用力推了一把身旁的同袍，声音有些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其他城墙上的守卫纷纷向南侧探身张望。
地平线上跃出一面迎风怒展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绘着一头咆哮的豹子——那是赫尔德氏族的图腾，紧接着又有两面大旗出现，上面分别是象征拉克曼氏族与泰尼斯氏族的雄鹰、猛虎图腾。
“援军！”
城墙上的守军们激动地大喊起来，“是兄弟氏族的援兵到了！”
汹涌的烟尘之下，一股蛮族骑兵的身影终于清晰地闯入所有人的视线！近万名剽悍的达尼亚巨人武士驾驭着披甲的高大战马，如同离弦的利箭，又好似钢铁洪流一般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狂飙而来！
他们或赤裸着上身，或披挂兽皮与铁甲，挥舞着弯刀、长矛和沉重的战斧，口中发出雷鸣般震动四野的咆哮。阳光在他们高举的兵刃上跳跃，汇聚成一股灼热狂放的洪流，带着荒原子嗣特有的凶悍与不屈，猛然闯入这片被死亡与钢铁阴影笼罩的战场，瞬间打破了城下的死寂僵局。
亡灵自然不会坐视这股强援进入城内，西面灰白色的骸骨集群中骤然裂开几道缝隙，一支由骸骨骑兵和骷髅士兵组成的部队从中汹涌而出，好似一股决堤的白色浊流般席卷向城南，迎着南面冲来的骑兵洪流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生者与亡者的兵锋铁流在距离城墙几里外的荒原上猛然对撞！清脆又沉闷的骨裂声、战马的嘶鸣、巨人们胸腔中迸发的怒吼、剑刃碰撞的锵鸣声混杂在一起，化作震耳欲聋的庞大声浪。
亡灵部队中最前方的骸骨士兵在剽悍的蛮族铁蹄下成片地碎裂飞溅，如同遭遇狂风冲击的脆弱骨瓷，蛮族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踏着亡者的骸骨向前冲锋，以手中利刃劈开眼前这片惨白的浪潮，顽强地向黑石城挺进！
眼见蛮族骑兵势不可挡，亡灵一方迅速做出反应，更多的白色浪潮自亡灵营寨中汹涌而出，卡尔亲眼看到一具高大魁梧的骸骨战将，它率领着一支由重装骸骨士兵和巨大缝合尸鬼组成的军阵缓缓转向，如同一座移动的方形骸骨壁垒，逐渐加速压向被大量骸骨亡灵拖在城下的蛮族骑兵。那头孽物手持一柄燃烧着冰蓝色冷焰的苍白巨剑，气势汹汹地扑向骑兵队伍前方的三面大旗。
然而这片战场上并非只有亡灵与达尼亚两方，几乎就在凯瑟尔率领下属进攻的同时，西北方的莱茵兽人营寨也在此时运作起来，从中传来巨兽咆哮一般的引擎轰鸣声。
“轰！轰！轰！”
莱茵军团战阵中的蒸汽火炮群骤然喷吐出狂暴的火舌！赤红色的炮焰如同火山喷发，成片的炮弹发出死亡尖啸，瞬间撕裂长空，划出燃烧的轨迹，狠狠地砸向正忙于调兵阻截蛮族骑兵、侧面和后部防御变得相对空虚的亡灵营寨。
刺目的爆炸火球在惨白骨潮中冲天而起，焦黑的骸骨碎片和燃烧的腐肉混合着泥土碎石被抛上天空，巨大的爆炸冲击瞬间将成片骸骨士兵化为齑粉。
几乎与炮击同步，莱茵军团的战车集群和甲胄武士方阵发出了海啸般震天的怒吼！
“为了帝国！为了伟大的皇帝！”
猩红色的赤骑军战车喷吐着浓烟，引擎发出暴虐的轰鸣，锋利的金属撞角对准亡灵营寨，启动履带开始了凶悍的突击！铁灰色的重型甲胄武士阵列则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顶着亡魂女妖的尖啸踏步前行，手持巨盾，战斧与长戟垂在身后，紧跟着战车集群向亡灵军团侧翼露出的破绽发动进攻。
整个战场在此时陷入一种狂热的震颤之中，爆炸、尖叫、鲜血，以及随处可见的死亡，令整片荒野都化作一片鲜血淋漓的惨烈炼狱。
就在这片巨大的喧嚣之中，在亡灵军团边缘，一个身影如同融化的蜡油般迅速改变着形态，尸鬼萨满沃肯那令人作呕的巨大缝合身躯正以违反常理的速度收缩、重构。腐肉与脓液向内塌陷，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苍白，肌肉线条变得流畅柔美。
顷刻间，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怪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形高挑、容貌妩媚的金发女子，她身上裹着一件略显破旧却足以遮蔽身体的灰色旅行斗篷，背着包裹，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普通的旅行者。
与此同时，在骸骨堆砌的指挥高台上空，一只看似普通的骸骨渡鸦无声地滑落。它收敛骨翼，无声地停在金发女子肩头。它眼眶深处跳跃的幽蓝色魂火带着审视一切的冷漠——正是亡灵统帅瑟拉维恩精心制作的一具化身，用来承载祂剥离出的少许灵魂。
高台之上，瑟拉维恩的本体骸骨依旧岿然不动，眼眶中魂火如常燃烧，保持着对整个战场亡灵军团的绝对掌控，只与渡鸦分身之间保留有一丝微弱的联系。
“走吧，沃肯。”渡鸦对身旁这具躯壳中的怪物下达指令，“从这里一路向南，到北境去，找到最后一扇遗落的天基之门。”
“是，大人。”
沃肯——此时的金发女人很快就适应了这具全新的躯壳，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混入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移动，迅速消失在漫天的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