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下,一块明显被炮火蹂躏过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但已经严重损毁的石质建筑。
两根石柱歪斜地支撑着残破不堪的木质屋顶,屋顶的一部分被掀开一个大洞,边缘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木条。原本连接在水车轴上的巨大石磨盘倾倒在一边,几乎被污泥覆盖,散落的瓦砾间还能看到几个碎裂的木桶。
这是一座磨坊。
但此刻,它只是一个被炮火蹂躏过的黑色废墟,在雨水中好似一具焦黑的骸骨。
磨坊后方是一座损毁的村庄,其中的木屋大多被推倒或烧焦,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被丢弃损毁的杂物,以及诸多血淋淋的尸骸,几乎堆积成山。
冲入鼻腔的血腥和内脏恶臭混合着焦糊味,几乎令人窒息。眼前所见最多的是一些身穿简陋粗布麻衣的尸骸,看样子这些死者生前都是居住在村庄中的农民,他们大多倒在家门口、畜栏旁甚至村道上,许多人手里还攥着农具或柴刀,在临死前做出反抗的姿态,然而这都是徒劳。
死亡降临得如此迅速而残酷——杀死他们的刽子手都是精于此道的老手,一枪,一剑,一道血痕,一个弹孔,便是这些可怜人的死因。
在雨水冲刷下,粘稠的血水在泥地上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其中漂浮着老人的白发,幼小的手掌,每一张苍白的面孔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惊恐。
与这惨烈景象混杂在一起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尸体。
一类身材矮小精瘦,长着狼头或鬣狗似的脑袋,浑身长满杂色短毛,临死还龇牙咧嘴地瞪着发黄的眼珠,身上布满了炮火的撕裂伤和致命的刀斧创口。它们穿着用破旧铁皮、生锈齿轮甚至报废的金属零件铆接拼凑而成的古怪铠甲,粗糙野蛮,手中握着造型粗犷的砍刀和锯齿战矛,而散落在地上的,还有结构略显怪异但威力显然不小的组装火枪,许多枪管被砸弯或被炮弹碎片撕裂。
“豺狼人。”
冯达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生物,“我早该想到的····它们是半兽人族群中的一大分支,瑞文迪尔早就落在了这些家伙手里,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它们的地盘。”
另一类尸体对众人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已经见过多次——那是大量穿着浅灰色蒸汽甲胄的莱茵兽人。这些尸体身上厚重的甲胄被硝烟和泥土染得污浊不堪,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无数道深刻至装甲板内部的划痕与劈砍凹痕。许多士兵的甲胄被砸得稀烂,连带里面的躯体一同变形。
这些尸体大多紧密地聚集在一起,在他们附近,翻倒、撕裂甚至爆炸开的沉重蒸汽动力木炮车的残骸随处可见,扭曲的炮管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散落的炮弹碎片如同致命的犁耙,在泥地与血肉间犁出深深的沟壑。可以想象曾经有一场十分致命的炮火轰击发生在此处,而这场爆炸大概也是双方士兵的主要死因。
雨水冲刷着这一切,却无法稀释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不断搅动,让那死亡和毁灭的气息更加浓烈地升腾起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就在这时,格温注意到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中,有几团灰绿色身影正在蠕动。
它们佝偻着背,有着类人的大体形态,但皮肤如同泡胀腐烂的皮革,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灰或灰绿色,上面布满污渍和脓疮。头颅近似食腐的秃鹫和野狗的混合体,嘴巴异常突出,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黄牙,此刻正贪婪地撕咬着地上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不分是人类、豺狼人还是兽人。
无论在北地还是群岛,诺曼人的民间传说中都记录有这些以尸体为食的怪物,它们追逐瘟疫、灾难、战争等一切会导致大量死亡的事物,热切地搜寻一切死者的遗骸,将其吞吃殆尽。
目睹这些怪物进食的场景,尔和艾尔莎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死死抓住格温的衣角,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格雷格脸色惨白如纸,眼前这比昨夜渔村血腥残酷数倍的地狱景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泥泞中。就连赫尔也露出不适的神情,几欲回身干呕。
“滚!你们这些恶心的杂种,滚到别处去吃.屎.吧!”
冯达尔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端起火枪。
“砰!”
枪口喷出的巨大火焰短暂照亮了阴沉的雨幕。一只正埋头撕扯一具豺狼人尸体的食尸鬼被威力强大的独头弹直接命中肩膀,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嚎和骨头碎裂的闷响,它的上半身瞬间被炸开一个可怕的豁口,墨绿色的污血和内脏碎片混合着雨水四处飞溅!
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巨大的声响瞬间惊动了其他食尸鬼。它们猛地从尸体堆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闪烁着恐惧和疯狂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但当它们看清来人众多——尤其是看到奥恩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冯达尔还在冒烟的恐怖枪管以及周围众人愤怒的眼神时,它们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放弃了到口的腐肉,纷纷从尸堆里跳下,佝偻着背,手脚并用地钻进村边湿漉漉的、茂密的灌木丛和倾倒的篱笆缝隙,狼狈地向森林深处逃去。
“这群天杀的鬣狗...”冯达尔朝着它们逃跑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才收起火枪,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赶走了食尸鬼,他们在沉默中开始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亡之地,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雨水冲刷着凝固的血迹和泥泞,也冲开了部分被尸体掩盖的细节。路德维希曾效力于莱茵三皇子马库斯,对莱茵军团的建制十分熟悉,当他俯身抹开一具兽人尸骸甲胄上的污泥,露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狐狸脑袋徽记。
“是狡狐军团的士兵。”狐人抬眼看向村庄中心那些被砸开的储藏窖入口,对身旁的格温说,“看样子是这些莱茵士兵突袭了这座村庄,他们闯进村庄之后就开始屠杀村民,掠夺补给。”
“这些豺狼人··”路德维希走向附近的一具豺狼人尸体,踢了踢它旁边一把被砸断枪管的组装火枪,“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它们发现村庄遇袭后,当然要保护自己的领地和财产。它们在莱茵兽人军队进入村庄后发起攻击,从四周进行包围之势,但——”
狐人顿了顿,指向村道两侧倒毙的大量豺狼人尸体,它们大多倒在突进的路径上,倒在莱茵士兵架设的轻型炮车之前。
“它们虽然冲散了兽人的外围防御,却没想到对方携带有相当数量的火炮,将自己暴露在了炮口之下。”
“我看是那些豺狼人保不住村庄,莱茵兽人也捞不到好处。”希尔达发出感叹,“他们双方在这里打了个天翻地覆,却叫那些村民也跟着陪葬。”
格温没有说话,石之心在他胸腔内缓慢地跳动,透过传识之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土地上浓得化不开的怨念、痛苦和死亡气息,它们如同冰冷的触手般缠绕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不断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惨剧。
就在众人沉默地检视这方惨烈战场时,一阵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一座半塌的木屋方向传来。
“快来这边!还有一个活的豺狼人!祖灵在上,它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法尔科尼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急切,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众人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法尔科尼正站在一座墙垣半倒的农舍门口,火光和雨水的微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和门窗缝隙斜射进去,勾勒出他脸上混杂着震惊与复杂情绪的表情。
几乎是立刻,所有人,连同护着孩子的奥恩和格温,都迅速围拢过去。他们绕过地上散落的农具和碎瓦砾,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汇成的暗红色小洼,走进了这座散发着霉味、血腥味和微弱奶腥气的昏暗小屋。
黑暗。
无边的、粘稠的黑暗包裹着它。
一股无处不在的寒意穿透皮毛刺入骨髓,每一次呼吸,小腹和大腿内侧那两处滚烫、肿胀的伤口都会隐隐作痛,痛得它头昏脑涨,只恨不得放声惨叫。
【你是谁?】
脑海中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短暂地思索后,它本能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