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三年，四月八日。
铅灰色的雨幕笼罩着瑞文迪尔残破的原野。
在一处被战火损毁的村庄废墟边缘，一顶深绿色的大帐矗立在雨中，防雨油布被雨点敲打出沉闷的节奏。
帐内，莱茵帝国的四皇子卡戎·瑟莱曼正蹙眉凝视着一份由副官呈送的最新战报，虎人白色的毛发在鲸油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覆有绿十字银手图腾的银白色甲胄上沾染着新鲜的泥点。他用指尖划过报告上那些伤亡数字，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忍和痛惜。
“十三个···”营帐内响起卡戎的叹息，“这是那些豺狼人清空的第十三座村庄，它们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村民全都带进了那座移动城市里，给我们留下一片被焚毁的焦土，还有无数致命的机关陷阱，我们伤亡的士兵数量已经达到四百二十三人。”
他抬眼看向营帐角落，十二皇女格蕾特·瑟莱曼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浅灰色的皮毛在灯光阴影中如水银般流淌，绘有狐首图腾的浅灰色甲胄下摆垂落在地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剑剑柄上的光滑宝石。
“那些豺狼人的反应速度很快，”格蕾特的声音十分清亮，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察觉到我们的战略意图后，它们就立刻采取行动，坚壁清野，想要和我们打一场持久战···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这些死伤的士兵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格蕾特？”卡戎的声音中压抑着某种情绪，“我从一开始就反对采取残酷的手段来掠夺村庄，这样势必会引起豺狼人的强烈反击，如果按照我的建议，采取更加温和的方式，或许就不会来到现在这种局面···”
“没有或许，四哥。”
格蕾特打断卡戎，“我们发动抢滩登陆的时间已经比预定的要晚了一些，远征军的优势就在于兵贵神速，赶在这些诺曼诸侯与半兽人反应过来之前消灭他们。先前的作战会议上，你也听过二哥的安排了，他和三哥去对付南方安提亚行省那些桀骜不驯的半人马，把最好对付的豺狼人留给我们解决。”
“我们必须在预计的时间之内拿下整个瑞文迪尔行省，将其变成军团的后勤补给阵地，与南面二哥的军团共同向西推进。”她站起身，走向悬挂着一副北境地图的木架，抬手指在东海岸两处行省西面的交界处，“按照斥候们送回来的消息，豺狼人的万机之城正在全速向西前进，将沿途的所有村庄全部清空，我早就料到四哥你不愿再让军团的士兵们去冒险，所以提前制定了一个计划，能够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帮助我们拿下整座万机之城，再不济，也能将其瘫痪，无法再给我们造成麻烦。”
“什么计划？”
“万机之城的确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很难从外部将其攻破，但我们可以在内部将其瓦解，”格蕾特目光如炬，“四哥你也知道，早在发起远征之前，父亲就暗中向北境和荒原派遣斥候获取情报，其中就有关于铁牙部的信息。这段日子我又看过这些情报，我发现，铁牙部豺狼人将治下民众分为三等，铁牙贵族为一等贵胄，其余亚种半兽人与血脉分支为二等公民，原先的诺曼遗民被视作最下等的奴工劳力。”
“所以我计划由四哥你预先混入一处村庄，随着那些村民一道潜入万机之城内，煽动底层遗民发起叛乱，在混乱之中伺机刺杀铁牙贵族，那些二等公民数量不多，自然也不足为虑。届时我与军团在外，四哥在内，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拿下万机之城。”
“混进去？”卡戎霍然站起，他高大健硕的身形在狭窄营帐里更显压迫感，“格蕾特，你看看我！我浑身上下哪里有那些诺曼人的样子？那些豺狼人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我跟那些诺曼遗民的区别。”
格蕾特对卡戎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本由某种暗色金属和未知皮革装订的厚重典籍，书页边缘磨损严重，散发着古老尘埃和微弱魔力的气息。
“我当然不会直接就让你用这幅模样混进去，”格蕾特翻开那本书，泛黄的羊皮纸上用暗红色的符文描绘着令人不安的仪式图样，“这次远征之前，三哥送了我这本从某个古代遗迹之中找到的魔法书，里面记载了一些古代魔法，其中有一条变形法术，正好能够帮你潜入万机之城。”
卡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扭曲的符文和描绘鲜血奉献的图案，他辨认出其中有“祭品”、“献祭”这些个字眼，一股寒意顿时从心底升起。他对一切依靠献祭和未知力量获得效果的事物本能地抱有深刻的怀疑，“格蕾特，动用这种来源不明的力量，代价是什么？”
“代价？”格蕾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铁般的决绝，“代价就是能挽救更多帝国士兵的生命，代价就是能够尽快拿下万机之城。四哥，相比于让士兵们用血肉支付的代价，这点风险难道不值得我们尝试吗？”
帐篷内一时间只剩下雨水敲打声。卡戎的目光在战报冰冷的伤亡数字和妹妹脸上来回穿梭，士兵哀嚎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沉重的责任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为了避免士兵的伤亡，为了完成二哥的命令···
“···好。”卡戎的声音低哑，仿佛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告诉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