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机之城这艘古老的庞大战列舰已经在瑞文迪尔行省境内航行了数百年之久。
随着战舰的前行,底部的诸多履带与足肢在前行时会翻动航线上的土壤,将诸多矿物、陵墓陪葬品、地下巢穴等诸多深埋于深层地底的事物与新鲜的泥土一道吞进底层甲板。随着时间的积累,不断堆积在底层甲板深处的掘进区,形成了如今这片规模惊人的克洛蒙矿区。
此地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矿山,像是一个由机械残骸、硬化泥浆、未处理的原始矿物和地质断层强行揉捏而成的巨大垃圾堆。地面是翻浆的血色泥沼,混杂着机油、劣质冷却液和从破碎岩层渗出的不明液体。巨大的传输带将从外界吞进来的泥土、矿石、朽木,甚至是一些陵墓中陪葬品杂糅而成的混合物拍打在矿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烟尘与硫磺毒雾,即使是佩戴防毒面具,也能感觉到那刺鼻的酸腐味灼烧着气管。
为了争夺富饶矿坑的开采权,底层甲板的诸多帮派家族时常会围绕这片土地爆发激烈的厮杀战斗,隔三差五,矿区深处便会传来火铳轰鸣、蒸汽动力链锯的咆哮,以及狂徒们疯狂厮杀的嚎叫声。每当战斗过后,都会留下一地支离破碎的新鲜血肉,很快,那些在黑暗之中滋生的鼠群和变异生物便会蜂拥而至,更令人胆寒的事那些名为“食腐者”的疯子,他们痴迷于咀嚼新鲜血肉的感觉,会在厮杀之后披着破旧的人皮斗篷,哼唱着亵渎的赞歌,将那些尚带着余温的躯壳带回去大快朵颐。
假使有一天,矿区的尸体无法再满足这些食腐者之后,没有人怀疑,他们必定会手持锋利的切割斧与剁骨刀,从黑暗之中的藏身处汹涌而出,将獠牙伸向那些还活着的人们。
但这就是矿区的生存法则,要么吃肉,要么变成别人餐盘里的肉。名为克洛蒙的区域就像一头永不满足的怪兽,它吞噬着生命与痛苦,只留下更深的绝望。
在这片血腥矿区的边缘,矗立着一座畸形建筑,它整体由厚实的钢板和从废弃运输车上拆下的外壳焊接而成,其名为矿炉酒馆。无论矿工、帮派打手、商人,亦或者走投无路者,都能够在这里得到一片用于喘息的空间。
酒馆的主人克鲁格被称作“老酒桶”,只因他的肚腩如同一个鼓胀的巨大皮囊,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与褶皱,鼻孔下方直接连接着一个小型过滤罐,四条螃蟹腿似的金属下肢牢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他的右手也被改装成带有抓钳功能的多功能机械爪,左眼被一个不断旋转红光的复合光学镜取代,扫视着烟雾弥漫、光线昏黄的酒馆。
“歌利亚家族和德拉奎家族最近为了争夺一座矿坑发生火并,很多我们的人都被波及,死在了矿区里。”一个醉醺醺的矿工坐在吧台边上,指着门外传来的交火声抱怨,“歌利亚家族的那帮混蛋也太贪了!”
克鲁格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机械爪熟练地从浸满污渍的抹布下摸出一个脏污的杯子,从旁边一个嘶嘶作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铁桶里舀出一杯浑浊液体,“咚”地一声砸在矿工面前。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瘸子,那些矿工死了,也帮你省下了他们的工钱。”
矿工打了个酒嗝,毫不尴尬地转移话题。
“我听说,多里安他们那些人的矿洞几天前塌了,你说他们能活下来么?”
“活下来?”克鲁格发出一声刺耳的叹息“他们死定了,瘸子,矿洞塌得太深,多里安他们这群人出不来啦。就算他们能出来,那些食腐者也早就在洞口蹲着呢,这群疯子可不会管你是死是活,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过去,就是给他们加餐。”
提到多里安的名字时,克鲁格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多里安是酒馆的常客,一个老实巴交的矿工,经常会给他女儿带些烤虫子一类的零碎肉食回去,现在却就这样被压在了巨石和泥土下面,还被一群疯子惦记上了尸体,这世道,没有好人的出路啊。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厚实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投下扭曲跳动的巨大黑影。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身影走进酒馆之中,他身披一件深沉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沾满了泥浆和难以名状的暗色污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来人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冰冷的防毒面罩,随着他的步入,斗篷下摆的泥浆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酒馆嘈杂的喧嚣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克鲁格经营酒馆多年,一眼就察觉到来者并非等闲之辈。他绝非矿工,也并非帮派分子,更不会是那些信奉外神的狂信徒。他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身上有种与底层甲板格格不入的平和气场。周围饮酒的顾客们也都放下了酒杯,悄悄地观察此人。
就在克鲁格观察对方时,来人已停在吧台面前,将几枚染血的钱币丢在吧台上。钱币沾着深褐色的血污和泥浆,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克鲁格粗糙的手指拿起一枚硬币,指腹抹过那粘稠的污渍,浑浊的义眼紧盯着兜帽下模糊的面罩。“这钱不是你的吧,先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沙哑,却也多了一丝探询。
“我在来时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帮派分子。”
斗篷下传来一个年轻得让克鲁格惊讶的声音,“他们想要从我这儿拿走一些东西,这些钱是我从他们那儿弄来的。”
“那他们可真是一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克鲁格发出难听的笑声,他收起那些钱币,“我是克鲁格,这家酒馆的老板,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先生?”
“我在找人,”尽管看不见脸,克鲁格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叫多里安,是个矿工,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他的女儿还在等他回去。”
“多里安?”
克鲁格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与一旁的瘸子对视一眼,“你来晚了,先生,多里安他们的矿坑塌了,歌利亚和德拉奎的杂种们炸断了支撑架,就为了争夺几个矿坑的开采权,他们被埋得很深,就算能够活着出来,外面还有一群吃人肉的疯子在等着他们。”
“···是么,矿坑的位置在哪儿?”
“出门右转,沿着小道直走,很快就能看到那个塌陷的矿坑。”克鲁格话锋一转,“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先生,那群食腐者都是吃人的疯子,你最好别送上门去给他们加餐。”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微微点了下头,覆盖着防毒面罩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谢谢。”
沾满泥浆污迹的斗篷下摆旋动,他转身就走,推开沉重的铁门,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那片弥漫着烟尘。
酒馆里短暂的沉默被克鲁格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打破。他拿起一个脏污的杯子,用一块更脏的布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污渍。刚才对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气沉沉的矿区边缘,任何一点外来的“动静”都足以吸引旁人的注意。几个靠在吧台附近的矿工斜眼看着铁门关闭的方向。
“白痴。”一个挂着呼吸面罩的矿工嘟囔着灌了口劣酒,“那是歌利亚家的矿坑,他以为他是谁?救苦救难的先知弥赛亚?”
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矿工则浑浊地笑着,露出残缺的黄牙,“这可是送上门的新鲜血肉,那些食腐者们有口福啦。”
克鲁格手上擦拭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那经过多处改装的粗糙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浑浊的义眼越过酒杯,定定地望着紧闭的铁门。
他总觉得,那人身上有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氛,老酒桶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他有种预感,矿区上要出事了。
“妈.的··”克鲁格低骂一声,将那杯子重重搁回吧台,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酒客们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