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克望着升降舱外,忽然有些紧张。
窗外的光线正在衰减,中层甲板的光亮正在迅速远离,取而代之的是盘根错节的巨大管道阵列,它们依附在主结构的巨型钢架上,如同某种深渊巨怪体内畸变肿胀的血管网络。
很快,如同污水一般的浑浊气团从下方涌了上来,升降舱的灯光在舷窗上反射,愈发刺眼,而窗外则坠入了越来越深的阴暗。一种令人不安的浓绿色毒气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贴在舷窗外壁。
“要到底层了。”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周围的工人们纷纷戴上防毒面罩,图克也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防毒面具,冰凉的胶皮边缘紧紧贴合在皮肤上,他微微屏住呼吸,直到过滤器的轻微气流声稳定下来。
几乎就在面罩扣稳的同时,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舷窗上,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沿着玻璃蜿蜒流下。
底层甲板正在下雨——带有微量毒素的腐蚀酸雨。
雨水浑浊泛黄,迅速在舷窗上抹开一道道溶解了灰尘和油污的脏痕。图克拉高了身上的老旧斗篷领子,帽兜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雨水正无情地敲打着升降舱的顶盖,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哧——”巨大的泄压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升降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终于触底。
厚重的钢铁闸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向上方抬升。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刻涌了进来,闸门在此刻仿佛变为通向炼狱的入口,外面的世界昏暗如同永夜,穹顶极高处闪烁着几枚浑浊的煤气灯,勾勒出巨大的锈蚀管道轮廓,如同扭曲的内脏盘踞在头顶。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污浊与破败。
没有犹豫,图克裹紧斗篷,微微低下头,汇入了身边沉默走向闸门的人流,一步踏入了前方黑暗的世界。冰冷的酸雨点立刻落在他的斗篷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抬手挥散眼前的烟雾,图克裹紧沾满油污的斗篷,在底层甲板拥挤的栈桥间穿行,在经过通向砰砰店铺的巷道时,它敏锐地捕捉到了沿途窝棚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就在矿坑那里,许多人都看见了!”一名瘸腿的矿工正向同伴比划着,“他只是一招手,就出现青色的风,一下子就把周围的毒烟全都吹走了!”
“也许他是个骗子,万机之神怎么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但他的确救出了多里安一群人,还给他们喂下一种神奇的露水,我从没见过那样干净的水··”
拐角处,几名底层居民也在谈论,其中一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神往,“我听那些见过的人说,那自称先知的人,有一头火一样的红发,他的脸比教堂上壁画里的天使还要俊美,有机会我真想亲眼看看···”
图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在前方的一座窝棚边,一名老人用拾捡来的机械零件搭建了一座神龛,此刻正在用刻刀专注地雕琢一块木料,碎屑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纷飞,渐渐显露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修长人形轮廓。
图克若有所思地看了神龛中的木雕一眼,没有打扰这个老人,继续向前走。在通向砰砰家的最后一条岔道前,图克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挤在一堵墙根下,用手中的工业油漆涂绘着什么。
为首的是个瘦巴巴的女孩,她踮起脚尖,用刷子飞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斗篷轮廓,下方的孩子轮流用鲜艳的油漆涂抹出翻滚的青色气流,斗篷深处被点染出隐约的鲜红——像是火焰一般的头发。
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先知”、“弥赛亚”这样的字眼。
“完成了,”女孩后跳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稚气的声音穿透雨幕,“以后这条街就是先知的地盘,让我们向弥撒亚祈祷吧,他会唤来青色的风,帮我们吹走所有的毒气!”
听到女孩的话,她身旁的孩子们一齐发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