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便依言上前,敬畏地在希尔达与奥恩面前排成队伍,等待两位巨人给他们分发汤药。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脊背,咳嗽像是要把肺叶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显然是因长期生活后在底层甲板的恶劣环境中而染上了肺病。奥恩俯身舀了一碗汤药,将碗递到她面前。
老妇人看着碗里青碧色的药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紧闭双眼,一口将碗里的汤药全都灌进嘴里。
几乎就在她喝下汤药之后的一瞬间,老妇人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直达肺部,猛地咳出一口浓稠的黑血。吐出血痰后,老妇人有些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咽喉,肺里再也没有那种火烧一般的剧痛,“我好了···”她激动地喃喃自语,“这汤药真的有效果··”
眼见得老妇人枯槁的面容竟透出红润,又听到她的低语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的疑虑都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一名抱着婴儿的母亲踉跄着冲到希尔达面前,怀里抱着的襁褓中是一个孩子,小脸青紫,气息微弱。希尔达小心翼翼地将碗里的药液滴入孩子口中。
下一刻,孩子睁开眼睛,小手有力地抓住母亲的手指,发出嘹亮有力的啼哭声。那女人浑身剧震,死死搂住失而复得般鲜活的生命,眼里流下泪来,哽咽着反复亲吻孩子的额头,低声念叨着弥赛亚的名字。
有了两个先行者的榜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大釜前饮下汤药,其中有饱受肺病折磨的矿工,有长期忍受饥饿的孩童,还有许多新近被抓到底层甲板中的外来村民···此刻便真如先知所言,来到这里的饥饿者得饱足,染病者得痊愈。
那些喝下汤药的人们并未离开,而是自发地聚集在残破的神像前,膜拜那位黑袍先知。
或许先前他们的心中还抱有怀疑,但现在,这些切身感受到神明赐福的人们心中再无任何犹豫,他们虔诚地呼唤“弥赛亚”之名,无数人口中发出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凝聚为惊人的洪流,带着某种发泄一般的情绪,令整座教堂似乎都在随之震动。
人群边缘的卡戎面色凝重,他看着眼前这数千人膜拜先知的情景,感受到了他们呼喊中的狂热。
四皇子已经看出这先知所图甚大。
要知道底层甲板散布着数量庞大的诺曼人,假使以传教布道之名将他们全部汇聚在一起,必将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届时这先知甚至能够利用宗教之名,从最根本处撬动万机之城那些贵族的统治!
卡戎目光扫过人群后方几个鬼祟的身影,那是几个戴着防毒面罩的豺狼人守卫,它们此时眼中再无平日的冷漠与倨傲,此刻都骇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面对人群狂热的呼喊,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豺狼人甚至在微微发抖。
在豺狼人们自小形成的认知之中,万机之城乃是万机之神亚拉托的躯壳,一切制度皆由神定,人们的地位和阶级生来就已注定,诺曼人就是要比半兽人更加低贱,是被神明弃置在脚下的尘埃。
起先他们还以为那先知是假托弥赛亚之名的骗子,可当此刻真正目睹那治愈疾病、驱散毒气的神迹之后,这些豺狼人的认知便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神明怎会垂青于这些诺曼人呢?!
难道半兽人要失去神明的眷顾了么?
无需任何言语,几名豺狼人知道眼前的情形绝非他们能够处理,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事上报给法务部的大人们。
眼看着那些豺狼人守卫离开,卡戎并未出手干涉,他此刻全部的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计划上。
这位自称弥赛亚的先知绝非常人。
就卡戎所知,世间罕有能够高效治愈疾病、医治病患的法术,目前已知超凡谱系中,唯有泰兰德的精灵,以及少数几位神祗的牧师拥有此类能力,即便是那些高阶牧师、萨满,想要达到这种瞬间治愈病患的效果,也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但这位先知刚才所做的,那可是在极短时间内就治愈了数千人!这是相当恐怖的一个概念,因此卡戎猜测先知至少是第五位阶向上的超凡者,极有可能为牧师或萨满道途,而且在他身后的那位神明绝非籍籍无名的弱小神祗。
是荒原上达尼亚人信奉的那位药神古拉?还是精灵神系中的哪位神祗?
卡戎在脑海中急速分析。
对于这位先知,要尽量想办法拉拢他,如果能够让其为莱茵效力,那必然会对他的计划产生极大的助力。但对方显然有自己的计划,如今他并不了解此人心中所想,不能完全坐视对方收拢整个底层甲板的诺曼人。
他必须寻找一支能够为自己所用的力量,至少要能在关键时刻让事态走向符合帝国利益的方向。
或许···可以从那些底层甲板的帮派家族成员之中物色人选?
就在卡戎盘算着下一步行动的计划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两个正在悄悄离开人群的身影,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混杂在众人对弥赛亚的狂热呼喊中,几乎难以分辨。
“是他么?”
“我不知道···也许就是他?大人说的是‘绿丘之主’的圣子,他刚才变出来的火焰也是绿色··”
“可他说自己是万机之神的先知··”
“先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大人···”
绿丘之主?
卡戎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提到的一个名字,这是一个带着强烈宗教意味的称呼,似乎代指某位神明。他仔细观察这两人的样子,发觉他们体格健壮,破旧的斗篷下都藏着武器,手臂与脖颈上都有大量的刺青。
帮派分子?
他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人的露出的手背,在那人手背皮肤上有一道墨绿色的古怪刺青——那是三个呈三角状紧贴在一起的圆环,每一个圆环的线条都异常光滑,仿佛由熔融的金属烙印而成,散发出一种微弱却令人不安的古怪光泽。
当卡戎的目光落在那诡异的徽记上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幻痛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