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甲板在下雨。
是的,这片庞大又狭小的阴暗空间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格温望着远处黑暗之中朦胧的雨幕,在心中默默掐算时间,距离他们来到万机之城已经过去七天,除去刚刚进入底层甲板的第一天起,他已经扮演了六天的先知弥赛亚。
六天,仅仅只过了六天,聚集在教堂周围的人群便已达数万之众。
古老的教堂四周环绕着一片堪称壮观的庞大营地,它早已突破了教堂门前那点有限的空地,如同蔓延的植物根系一般疯狂生长,侵占了周围每一个能够容纳生命的缝隙。
数不清的油布和防水布与废弃的绳索和金属管一同被搭建成破旧的帐篷,从近处一直蔓延到高耸的废弃物丘陵之上,同那些散发着青色光芒的石垛一起,直到目光所能抵达的极限。
两万多名诺曼人生活在这片被青色气旋覆盖的区域之中,他们在其中搭建居所,堆砌石垛,虔诚地向先知侍奉的神明祈祷。
【ya lha】
由两万多个心相世界聚合而成的心灵之海在低声呼唤那个古老的名字,如同潮汐起落。
【ya lha】
六个日夜以来,随着呼唤雅拉之名的信众越来越多,作为本尊的侍奉萨满,格温能够感受到自身在萨满道途上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这六天中每当观想体内背负的本尊像,便能看到祖灵本尊像上如瀑布一般滚滚垂落的海量青色甘露。
雅拉是慈悲之神,格温在救助这些底层甲板居民的同时又传扬祂的尊名,如此作为自然大大取悦了祖灵本尊,又与萨满道途的真意相合,自然对道途本身的精进有着巨大的助力。
但与此同时,在连续六天身处底层甲板这样的环境之中后,格温的精神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
虽然这些被格温所救助的底层居民们心相世界中的负面情绪大大减少,但格温这样的做法充其量不过是在一座由负面情绪组成的大海中立起一座孤岛,借助那些信众的心相世界在周围划了一圈隔离带。
他还是能够切身感受到笼罩在底层甲板之上那种令人几乎要窒息的绝望和痛苦,看得越多,他便越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悲恸。
他为过去数百年间发生在这些同胞身上的苦难而悲恸,也为那些上层甲板的贵族与祭司们所施加的此等卑劣暴行而愤怒。
在石之心的影响下,他依然能够表现得十分平静,理智而冷静地施行救助底层居民的计划,但封闭在内心中的那股愤怒与悲恸却如野火般日益壮大,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
更严重的是,在格温对这些底层居民施加影响的同时,他们的意志也开始反向对格温产生影响。也许是一种期望,亦或者某种愿景,这些底层居民发自内心地相信先知许下的承诺。
他们将会自这炼狱一般的生活中得到拯救。
来自数万人的期望汇聚在一起,将他们对于格温的认知施加在他的身上,他是先知,是弥赛亚,他理应慈悲,神圣,一如慈母怜爱自己的子嗣般爱护世人,为他们悲恸,为他们愤怒。
面对来自信众的沉重期望,格温产生了一个疑问,他的祖先苏里尔·葛温德林,究竟是自愿成为贤王,还是在群岛众生的期许推动之下成为贤王?
他已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希尔达。”
他将内心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藏在平和的语气之后,“敲钟吧。”
希尔达点头,随后来到一口悬挂在教堂上方的黄铜大钟下面,用力敲钟。
这口黄铜大钟是他们这些天在清理教堂废墟时寻到的意外收获,此刻被希尔达用惊人的臂力反复撞击,不断发出巨大的轰鸣。
听到这接连不断的大钟轰鸣,营地中的人们便汇聚起来,如潮水一般涌向教堂的方向。泥泞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更加泥泞不堪,拥挤在一起的人们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教堂前的空地,甚至攀爬上邻近建筑的残垣断壁,数万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教堂之中的那位先知身上。
“今天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有关万机之神亚拉托的真相。”
先知的开场白迅速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你们都被欺瞒太久了,长久以来,那些豺狼人的贵族和祭司们一直都在曲解神明的启示,他们篡改亚拉托的圣言,编织谎言,只为了独占权柄与沐浴神明光辉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