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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间夜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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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知是一名强大的超凡者。】

  傍晚时,小将格雷格于营火旁在他的日记上写下了这句话。

  随即,他又将这句话划掉,沉思片刻后,在下方另起一行。

  【格温·斯托维恩,是一个奇怪的人。】

  当他写下这行文字的同时,冰冷的夜色已笼罩了这片位于高岩省边境的古老森林。

  暮春时节,林间潮湿的泥土气息之中尚带有一丝寒意,冰凉的夜风穿梭在高大的冷杉树与云杉树丛之间,发出如同幽魂低语一般的呜咽,卷动着堆积在地面上的残花落叶,也撩拨着篝火,令其不安地跳跃,在拔地而起的巨大树影上投下扭曲舞动的橙红色火光。

  这是众星历一四八三年,四月十七日的夜晚。

  离开方舟城后,他们一路向西,于黄昏时分越过边境进入高岩省,在这片临近边境的森林之中露营过夜。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林间空地,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冷杉树,篝火中燃烧着噼啪作响的松枝,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悬挂在上方的黑色铁锅,热气裹挟着炖煮根茎植物的香气升腾而起,驱赶着附近的寒意。

  然而在火焰所能辐射的范围之外,潮湿冰冷的黑暗便笼罩了一切,仿佛一片压在他们头顶的巨大幕布,令众人不自觉地压低肩膀。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被火焰炙烤的暖香、湿土与腐殖层陈腐的土腥味,还有一股从密林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

  格雷格写日记并非是临时起意。

  实际上,在离开血妖聚集的海岸废村之后,他就有种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全都记录下来的冲动。与他的几位兄长相比,格雷格在皇家军事学院中的表现算不得优异,但他在文学一途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惊人天赋。在军事学院中,小将的诸多语言文法课程的成绩都是班级第一,曾经有朋友打趣他不应该去做一名军人,更适合成为一名诗人或者作家。

  在格雷格抵达白卫城之后,他就被父亲安排给帝国之声广播节目的播报人员撰写文稿。

  在白卫城时格雷格整日要做的便是坐在办公桌前,苦思冥想该如何写出那些宣传帝国正向事迹的政治文稿,用各种华丽的辞藻吹捧帝国的各项政策与公民的幸福生活,委实说他不喜欢写这些东西,不允许自由发挥,只能歌颂诺兰的光辉形象,再怎么费尽心思写出来的都是一坨臭狗屎。说实话,没劲!

  可现在不一样了,离开白卫城后,他过上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战争、死亡、杀戮,世界第一次在这个天真的年轻人面前展现了它血淋淋的残酷一面,他在冰冷的海风之中目睹骇人的怪物杀戮同伴,于冰冷的大雨之中露宿荒野,他亲眼见到庞大的机械城市行于陆上,更亲身参与了一场诺曼人们对异族发起的暴乱。

  这种巨大的变动激发了格雷格内心强烈的创作欲望。

  是的,他想,这才是我想写的东西,我想写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狗屁不通,令人毫无阅读欲望的宣传文稿,我要创作的是一部前所未有的冒险史诗!对一名诗人来说,还有什么是比记录一场自己亲身参与的传奇冒险更令人激动的事呢?

  格雷格坐在火堆旁一段比较干燥的倒塌树干上,持笔在膝盖上摊开的日记上继续书写。

  【我认为比起奇怪,复杂是一个更加准确的形容词。我从未见过像格温·斯托维恩这样的人,他虽然来自荒原,但谈吐得体,似乎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大约有着高贵的出身与背景,作为一名信使,他却过分关心那些普通平民的生活。扪心自问,如果让我来决定,我大约只会忽视那些底层居民的痛苦,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改变他们的悲惨处境。】

  【但他却那么做了,我原以为格温·斯托维恩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他总是表现得很冷静,我从见过他出现愤怒或恐惧的神情,但现在看来,或许他实际上是一个感性的人,他拥有轻易煽动旁人情绪的能力,我畏惧他,也尊敬他,他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神奇力量,在万机之城的底层甲板,当他看着我的眼睛,下令让我们协助居民控制底层甲板时,那一刻我居然觉得自己甘愿为他赴死。】

  【像这样的人,究竟能够成就何等伟业?】

  写下这行字,格雷格停笔,目光越过跃动的火焰,望向空地一隅。

  那里停泊着那辆带有方舟城印记的坚固厢式马车,车厢投下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在阴影边缘的光亮处,身着猩红主教长袍的格温坐在车辕上,正低声向身旁坐着的托尔和艾尔莎讲授萨满经文。

  赫尔坐在车厢附近的一根树桩上,她正在低头检查手中的那把连发手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她灵巧的手指下被拆开然后重组,当格温的声音稍微拔高,或者孩子们提出问题时,她总会抬起头,静静看着格温和孩子们,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在不远处昏暗的光影交界处,书记官博纳的身影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游走,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在地上拾捡干燥的柴火。附近一棵巨大的冷杉树下,侍僧西蒙如同入定般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平稳,似乎正在进行冥想。

  营地边缘,奥恩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火光站立,宛如一尊巨大的石像。他将那面绘着青色雄狮的仪仗大旗稳稳插在泥地里,双手环抱胸前,紧盯着林间深邃的黑暗。在他身旁,希尔达正盘腿坐在地上,大力地打磨着她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双手战斧,而她的堂兄伊瓦尔则显得文雅许多,他坐在妹妹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磨石,正细心地擦拭保养着他的短剑和匕首,动作轻柔而专注。

  稍远处,靠近树林边缘的空地上,矮人冯达尔正站在一张临时架设的原木案板前,粗壮的手指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柄战斧,麻利地处理着一堆在附近采摘的蘑菇和野菜,以及在方舟城补充的风干腌肉。他嘴里时不时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大约是在抱怨周围潮湿的环境,还是方舟城中食物种类的匮乏,手中的斧头却精确地切剁着,俨然一副大厨做派。

  就在格雷格观察营地中各自忙碌的同伴们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嘿,格雷格。”

  听到那个有些跳跃的嗓音,格雷格回过头,随后便看到路德维希站在身后,脸上挂着他惯有的狡黠微笑。“你终于打算着手创作你的冒险史诗了么?”

  “刚开始动笔。”

  格雷格抓抓脑袋,“我正在观察人物,路德维希,现在别来打扰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格雷格与信使小队中的其他人渐渐熟络起来,其中自然也包括路德维希。由于这场战争,格雷格原本对路德维希持警惕的态度,但在相处中他发现狐人谈吐不凡,言谈举止中都显出一番贵族做派,十分热心地为他介绍队伍之中的其他人,再加上两人都不是很擅长战斗,反而因此有了许多共同语言,相处时也都放下了拘束。

  “你只坐在这儿想,可憋不出什么好屁。”路德维希嗤笑一声,“听我的,格雷格,想要积累创作的灵感,你还是得亲身去体验一番,冯达尔做饭还要花上一会时间,趁这会儿跟我去林子里打点野味怎么样?给今天的晚餐加点料。”

  “打猎?”

  格雷格这才看到狐人背后的猎弓,“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方舟城,那些顶层甲板的贵族虽然都死得干干净净,废墟里可还藏着不少它们收藏的好东西,这把猎弓就是我的收获之一。”狐人红色的蓬松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别废话了,走吧,去活动活动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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