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一张长木桌都坐满了人。
裹着油布雨衣的船夫大声吹嘘着在河流上的航行见闻;商人们聚在一起,压低声调讨论着货物的市价;穿着半身甲的雇佣兵们敲着空酒杯催促着上酒;角落里,几个衣着体面的酒客正在掷骰子打牌。
他们好不容易在大门附近一个能看到河岸的位置找到了两张桌子,将桌子合并在一起,围着长桌坐下,湿透的斗篷和沉重的甲胄被卸下挂起,奥恩小心地将那面湿透的大旗靠在角落。
刚坐下不久,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侍应生快步走来,她围着油腻的围裙,嗓音粗旷,“几位想来点什么?今天晚上的菜单有牛肉汤,煎河鲑鱼,黄油面包,咸肉豆子浓汤,烤鹅腿,还有新鲜的麦芽啤酒。”
“一份牛肉汤,两份黄油面包。”路德维希立刻点菜,冯达尔紧跟着要了一大杯啤酒和一根烤鹅腿,其他人也陆续点了想吃的菜。
很快,食物就被端了上来,深褐色的牛肉汤盛在粗陶碗里,厚重的油脂花在滚烫的液面上微微凝固。肉块沉在碗底,边缘的筋膜早已炖成半透明,散发着浓郁纯正的肉香,炖烂洋葱的甜味隐隐混在香草的气味中,蒸腾的热气扑面,带着温暖的水汽。
金黄的煎河鲑鱼卧在宽大的木盘上,巴掌大小的鱼身,鱼皮煎得焦脆起壳,边缘卷翘,油星轻炸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白嫩的鱼肉纹理分明,厚实细密,鱼肉本身的鲜甜混合着煎炸的油脂焦香弥漫开来。
厚切的黄油面包色泽金黄,外皮酥脆,雪白的内瓤松软得几乎要塌陷,滚烫的面包切面上,融化的黄油渗透进去,留下油亮湿润的痕迹,浓郁的麦香和发酵后的微酸被黄油醇厚的奶香包裹着。
一小篮烤鹅腿粗壮油亮,深红色的脆皮泛着诱人的光泽,皮下透明的脂肪层浸润着肉质,浓郁的禽类脂香混着橡木明火烤制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深棕近赤褐的咸肉豆子浓汤浓厚粘稠,几乎看不见汤水,大量炖得开花软烂的芸豆几乎化作糊状融入汤中,厚切的咸肉丁清晰可见,析出的油脂增添了咸香肉味。
巨大锡杯中的麦芽啤酒呈现深琥珀色,顶部的洁白泡沫尚未完全消散,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冯达尔坐在离烤鹅腿最近的位置,他迫不及待地捏起一根鹅腿,“咔嚓”一口咬掉了最顶端的脆皮,浓郁的脂香立刻爆开,肉油沾在他的胡须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下巴,随即端起沉重的锡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紧接着就埋头将酥脆的鹅皮狠狠撕扯下来,大口啃咬着鹅肉,腮帮子鼓动着,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鹅腿。
希尔达面前除了一碗牛肉汤,还有一条煎好的大鲑鱼。她用短柄刀叉利落地切割鱼肉,动作熟练地叉起一大块雪白的鱼肉,直接在盘中残留的焦黄油汁里蘸了一下便塞进嘴里,大口嚼动着,脸颊紧绷,焦香在口中蔓延,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盘子里消失。另一只手则不时端起巨大的啤酒杯豪饮,发出爽快的吞咽声,喝酒的动作与矮人师傅如出一辙。
奥恩默默捧着一碗分量十足的咸肉豆子浓汤。用一把宽大的木勺,稳稳地舀起粘稠的汤汁和里面大量的豆子、咸肉丁,一勺一勺塞进嘴里,咀嚼缓慢而有力,感受着豆泥的沙糯感和咸肉丁的韧劲带来的双重口感。
赫尔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低头小心地吹了几口气,凑近碗沿吸溜了一口浓郁滚烫的汤汁,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让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她放下碗拿起木勺,舀起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品味着牛肉纤维间渗入的汤汁。手边的面包被她掰开,时不时撕下一小块,浸入肉汤里蘸满了再吃。
相比其他人的吃相,路德维希的动作更斯文些,他撕开面包一角,小口吃着,但速度不慢,偶尔用叉子叉起一些豆子汤里的咸肉丁送入口中。红色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晃动,显示出狐人愉悦的心情。
路德维希身旁的小将格雷格几乎是全身心扑都在面前的牛肉汤上。他快速地用木勺捞起碗里的肉块送入口中,鼓着腮帮用力咀嚼着。他这些天风餐露宿,几乎快要饿坏了,饥饿和热食带来的温暖让他彻底放松下来,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晚餐之中。
伊瓦尔坐在另一桌,和弗雷、摩恩、西蒙、博纳一起吃饭。他大口吃着面前的煎鲑鱼和黄油面包,西蒙和博纳在喝牛肉汤,弗雷作为血族并不需要摄入除了血液之外的食物,她只是单纯想要尝尝味道。至于摩恩,长久的沉眠令他更钟情于咸肉豆子汤这类味道浓重的食物,此时他正专注于用勺子对付那浓稠的羹汤,感受豆类的饱足感和咸肉的厚重风味。
格温坐在两个孩子身旁,托尔和艾尔莎两个孩子面前各放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他们低着头,小心地用调羹舀起汤和里面的小块土豆,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凉,才送到嘴边小口喝下,小脸微微泛红。格温自己只点了一份黄油面包和啤酒,他掰下一块松软的面包,蘸进赫尔的牛肉汤里,等面包吸饱了汤汁以后才送入口中。
餐桌上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食物被咀嚼、吞咽的声音,汤匙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啜饮啤酒时的咕咚声。格温很喜欢这种平和的氛围,没有争斗,没有杀戮,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下来,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在这里和同伴们享受温暖的热食。长途跋涉的疲惫,大雨带来的湿冷,此刻都在这满桌食物升腾的热气中被抚平,每个人都沉浸在这顿晚餐之中。
“唉,啤酒,还有美食,我活着就是为了能够享受这种美好的时刻!”
吃饱喝足之后,冯达尔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满意地嗦着油乎乎的手指,抬手示意那名侍应生再给他倒一杯啤酒。趁着女人添酒的机会,冯达尔跟她搭话,“小妹妹,我们想要坐船到暮烬省去,这码头上有没有到那儿去的渡船,能让我们搭上一程?”
“去暮烬省?”
那女侍应生用毛巾擦了擦手,“你们可以坐洛雷登学会的船,这附近往来南北的商人和旅行者,走水路都要搭乘他们的船。”
“洛雷登学会?”伊瓦尔放下汤勺,插话问道,“听起来像个学者团体?”
“那可不只是学者!”女侍应生压低了点声音,但依然洪亮,“这帮人神神秘秘的,特别有路子。听说他们这帮人最喜欢到处搜寻那些古代留下来的各种废墟遗迹,在里面找各种古物,最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酒馆里那些携带武器的商人护卫,“他们还接商队护卫的活儿!哪个商队想跑这条水路,或者怕半道遇上水匪强盗,都得请他们学会的护卫队押送!你看那些带着家伙的商队头头,十有八九都是去洛雷登的码头谈生意的!价钱可不便宜,但据说真值,我从没听说过有人敢动他们的船。”
正说着,河面上传来一阵“呜呜”的汽笛声,酒馆靠窗的位置有人喊道:“来了来了!洛雷登学会的船到了!”
格温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出窗外,透过流淌着雨水的窗户,他隐约看到一艘高大的蒸汽船正缓缓驶向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