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沼城一如它的名字那般,城市内部密布着纵横交错的水道。
宽阔的主河道可容较大的货船航行,而无数支流般的运河则像毛细血管,深入街巷之间,将城市各处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岛屿”。
大量的桥梁连接在这些被水网分割的城区之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银片,倒映着两岸错落有致的建筑轮廓和点点的灯火。
临近城市后,渡船鸣响汽笛,平稳地滑过一道由巨大铁链和浮标组成的水道关口,在守关人高举的灯火信号下驶向城内码头区。
渡船缓缓贴近石砌的泊位,铁链绞盘沉闷作响,粗大的缆绳被码头工人奋力甩出,套牢在湿滑的石桩上。沉重的橡木跳板吱呀一声搭上船沿。乘客们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到达目的地的躁动,纷纷扛起行囊、拖拽货物,汇成一道喧闹的人流涌下甲板。
码头上灯火通明。巨大的鲸油吊灯高悬在木制栈桥的立柱上,散发出橘黄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翻腾着倒影的浑浊河水。
形形色色的人群在码头上穿梭,赤裸上身的码头工人肩扛沉重的木箱和麻袋,汗水浸透结实的背脊,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咚咚回响。穿粗呢外套的商贩守着临时支起的简陋摊位,木板上堆着新鲜的白斑狗鱼、梭子鱼等新鲜的渔获,水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披厚斗篷的旅客步履匆匆,帽檐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疏离感。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避风的角落,向过往行人伸出肮脏的手。
城市的税吏们在士兵陪同下清点货物,商贩叫卖声与牲畜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空气湿润寒冷,混杂着浓郁的汗液、劣质烟草和鱼腥的味道。
格温一行人顺着人流挤上岸后,离开码头踏上街道,这条主干道将码头区与城市中心连接起来,街道两旁密布着店铺和住户,房屋多以上半部分木构、下半部分石砌的方式建造,为了防潮,许多房子的底层被垫高,石阶通向门口。
粗大的橡木横梁裸露在墙面外,窗子小而深,有微弱的灯光从其中透出。屋顶是厚厚的干草或烧制的灰瓦,在夜露下闪烁着微光。
有些人家在临街一层敞开门板做着小生意。灯光昏暗的锻铁铺里,炉火尚未完全熄灭,微弱的红光映着墙上挂着的马蹄铁和犁头,铁砧旁的水桶冒着热气;隔壁的蜡烛作坊门窗紧闭,但浓郁的蜡油和蜜蜡香味仍顽强地透出门缝。
几名裹着厚实粗布裙的妇人提着木桶,正围在一口水井边低声交谈,偶尔响起水桶撞击井沿的哐当声和辘轳转动的吱呀声。
在十字路口,他们看到了一名伫立在石灯柱下的城市守卫。
他的甲胄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独特的鲜红漆色,头盔下是刚毅沉稳的面容,肩甲和胸甲上刻有繁复的玫瑰纹章,手持一柄形制精良的战戟,腰佩火枪和短斧。
当格温等人看到守卫的同时,这名卫兵也看到了他们,对这支队伍和那面陌生旗帜投来审视而警惕的目光。
“我们是来自北方荒原的使节,卫兵,”伊瓦尔上前一步,“我们带来了黑石城之主托尔格的密信,特来觐见莉亚娜·谢菲尔德女爵大人,有紧急要事相告,还请带我们去到女爵大人的府邸。”
那名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的仪仗和衣着,尤其是在格温那身暗红主教长袍上停留片刻,显露出一丝敬意。
“几位使节大人,我必须遗憾告诉你们,女爵大人此刻不在城内。”
“不在这里?”
伊瓦尔心中一紧,立刻追问,“此事关系重大,还牵扯到另外两位诺曼诸侯,请务必告知我们女爵大人去了何处。”
“半个月前斥候传来急报,”卫兵微微侧身,手中的战戟指向城市西南的方向,“乌木部的蜥蜴人越过边境,大规模劫掠境内的村庄,当地民兵损失惨重,女爵大人已亲率军团奔赴前线御敌,如无意外,她现在应当已经抵达边境了。”
听到这个消息,冯达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伊瓦尔更是露出绝望的神情。
“西南边境,距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格温却在这时忽然发问。
“骑马的话,大概要走上五天,”守卫掰着指头算了算,“如果是乘船走水路会快一些,四天左右就到了。”
“谢谢。”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格温示意众人到别处说话,待他们来到一处静谧的街道旁,他首先看向西蒙。
“西蒙大师,抱歉,关于先前我们说好的事情,我恐怕要食言了,我不能跟你去穆鲁克了,或者说,现在不能。”
见西蒙没有开口,格温继续说,“我感谢塔夫大师对我的重视,但现在目睹北境的情形,我实在不能就这样丢下伊瓦尔他们随你离开。我是个诺曼人,我不能就这样看着莱茵兽人夺走我祖先的土地,也不能忍受让一个兽人坐上隆德尔的王座。我要留在这儿,做成了这件事,把那些莱茵兽人赶出荒原和北境,才能跟你南下,否则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我父亲对我的教导!”
“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既然这样的话,我··”
西蒙叹了口气,“塔夫大师嘱托我一定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我也只能继续留在这儿了,以我个人的身份保护你。”
“谢谢你,大师。”格温又看了眼吃惊的伊瓦尔,环视众人,“现在莉亚娜女爵奔赴前线,那我们就乘船前往边境,尽快将这封信交到她手中。”
“格温!”
伊瓦尔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掌,“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指我祖宗的血脉起誓,我亲爱的朋友,亲王殿下,尊贵的哈玛特啊,将来黑石城若能解决围城之困,我代叔叔向你许诺,托蒙德氏族愿成为诺兰附庸,永结盟友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