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冰冷的雨丝细密如针，连绵不断地自铅灰色的云层中落向大地。经过五天的跋涉，伊斯坎汗国的兽人们终于在离开高原后的第六天清晨，看到了那条传说中的耶米尔河。
这条发源自高原群山之中的大河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河面宽得叫人心慌，对岸的树只是一条黑乎乎的线，像谁用炭笔随手划了一下。
一浪又一浪的流水前仆后继地在河面上拍得粉碎，溅起白沫。河心的水走得最急，像是拧成了一股紧紧的绳，仿佛底下有千匹马拽着往前奔。河面在雨中蒸腾起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与低垂的雨云连成一片，让对岸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岸边的石头被水舔得乌黑发亮，翻涌的浊浪撞在那些光滑的石头上，发出持续低沉的轰鸣。
到这里，他们才算真正走出了高原。
大河以北是是萨赛尔行省，广袤的原始森林紧贴着河岸生长，高大的冷杉和云杉在雨雾中呈现出墨绿的剪影，枝桠间水汽弥漫。
格温的目光扫过那片湿漉漉的林地边缘，捕捉到几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隐在树影之后，沉默地注视着河畔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军团。
大河以南则是科林行省的地界，隔着汹涌的水流，一小队披着鳞甲的蜥蜴人正聚集在对岸的高地上。雨水顺着它们光滑的脊背和尾巴流下，它们伸长脖颈，冰冷的竖瞳同样紧盯着对岸连绵不绝的旌旗与攒动的兽人骑兵，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十分渺小。
南北行省的半兽人都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所惊动，自远处而来的目光中带着探询与惊疑不定的意味。
格温骑在马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兜帽边缘滴落进领口，带来一阵寒意。此时已有不少游荡在军阵外围的斥候发现了南北两方那些窥探的身影，军阵的行进速度随之放缓，乔格部与博克查干两部的巴图前来询问格温是否要处理这些窥探者，格温却摇摇头，并不想理会这些半兽人，要求大军加快行进的速度。
随着几名巴图将命令传递回去，庞大的队伍再次加快前进的速度，沿着耶米尔河北岸继续向东前进。
湿透的皮靴和沉重的马蹄踩在泥泞的河岸上，发出粘腻的“噗嗤”声，溅起浑浊的水花。士兵们身上厚重的皮甲吸饱了雨水，变得更加沉重冰冷，紧紧贴着皮肤。
这些兽人们原本离开高原时那股高昂的兴奋和新鲜感都在这连续五天的行军路上被冲刷得差不多了。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许多兽人沉默地低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他们对脚下这片被茂密森林覆盖，空气里永远飘着水汽和腐殖质气息的土地感到陌生而压抑，只觉得远不如老家开阔干燥的草原上待得舒服。
小王子阿兰是个例外。
他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油布斗篷，毫不在意雨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永远充满了好奇。此刻他努力控制着座下因湿滑地面而有些躁动的马匹，一只手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被雨水打湿了笔尖的炭笔和一块防水布包裹的记事板。时而抬头眺望河对岸模糊的森林轮廓，时而低头匆匆记录几笔，又或者侧耳倾听那震耳欲聋的河水的咆哮。
这片北境西陲与高原截然不同的土地对他而言充满了魅力。
大军就这样一路向东，在当天下午进入了暮烬省的地界。
广袤的原始森林与错综复杂的水道网络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森林中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是经年累月的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湿滑，不时有深陷的泥淖缠住马蹄。纵横交错的水道更是迫使队伍频繁绕行，或不得不涉水渡河，行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支来自科林行省的蜥蜴人小队向前方探路的斥候们发动了袭击，它们误认为这些兽人都是落单的旅行者，将他们判断为可袭击的目标。
但它们选错了对手。早已憋闷不已的汗国骑兵们接到敌袭的消息后，纷纷急不可耐地想要活动筋骨，原本正追逐猎物的蜥蜴人们茫然地看着那些哇哇大叫的兽人如同潮水一般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然后迅速地被兽人武卫们消灭干净，剥光了身上的甲胄和武器，尸体被随意踢进浑浊的水洼。
随后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并在之后又遭遇了两三股类似的蜥蜴人小队，这些冷血的劫掠者并不知道它们同伴的遭遇，纷纷向斥候发起袭击，最终都变成了森林土壤的养分，许多喜笑颜开的兽人武卫身上也多出了不少充满异域风情的战利品，使得其余没有收获的兽人羡慕懊恼，都暗自期待有更多不长眼的蜥蜴人再一头撞上来。
此时格温心中却产生了疑问，他记得先前他们才阻止了蜥蜴人与血族联手刺杀女爵的阴谋，又和女爵联手捣毁了狂宴同盟的巢穴，按理来说这些蜥蜴人应当会消停一阵子，为何现在它们又如此堂而皇之在暮烬省内活动？难道是东面的战事出现了什么变故？
“亲王殿下！”
斥候的声音打断了格温的思绪，他看到一名乔格部的豹人武卫自前方折返回来，向他汇报前方的情况，“我们在前面发现了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很大，建在水上，城里有很多桥和船只，还有许多人类。”
格温抬眼望去。透过前方层层叠叠的林幕缝隙，在湿冷的雨雾深处，一片庞大的阴影正逐渐显露出轮廓。
是湖沼城。
铅灰色的雨幕笼罩着湖沼城低伏的轮廓，城墙湿滑的石砖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哨塔上值守的士兵裹紧了厚实的斗篷，目光透过迷蒙的雨雾投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