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即将熄灭却又始终不曾熄灭的炉膛。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铁冠。
那铁冠的造型极其简单——就是一圈粗铁环箍在额头上，边缘锻造成七股向上弯曲的波浪形纹理，没有任何宝石或装饰，表面布满了锈迹与炭痕。
矮小的人影抬头看向格温。
他的面容出乎意料的普通，样貌不丑也不美，看上去就是一张属于七、八十岁老人的沧桑面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蓄着杂乱的灰白色短须，额头和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两块被烧透的炭，在眼眶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看着格温腰间的佩剑龙牙，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像是在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来了，孩子。”
明明他的身材是如此矮小，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迈侏儒，可当他开口时，格温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竟在这老人身上感到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息。
“看你的眼神，你现在一定有许多疑问，”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神情，“现在尽管开口问吧，我将知无不言。”
“这里是什么地方？”格温看着老人的眼睛，“你又是谁？”
“这里是一处庇护所，能够遮蔽诸神的耳目，无论是那些天上的，还是深渊里的神明，都无法探听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哦，我不知道外面的城镇是否还在，但在过去，这里被人称为法兰戴尔，是北方王国洛德兰的旧都——一座由霜精灵与巨人共同修建的城市。看到我身后的那棵树了么？它就是霜精灵世代供奉的凛冬古树，据说其中寄宿着一位精灵神祗的意志···”老人不紧不慢地说说道。
“至于我，我的名字叫做皮蓬。我出生在北地最寒冷的一个冬天，那会儿烈阳教廷还尚未覆灭，北地的统治者乃是我父亲——奥古斯汀·葛温德林。不过我想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太遥远了，那么，你总听过诺德兰帝国吧，嗯？是我与几位朋友们一同颠覆了烈阳教廷，将北地与南境合二为一建立了这个国度。”
“和那些伟大的英雄们相比，我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矮子，可最后却因为我身上流着北地国王的血脉，加上那些家伙不愿处理诸般俗务，才被他们推举出来做了那个皇帝。”
“你···你是古诺德兰的开国先君？”格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侏儒，随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莫克罗么？”
“哈！莫克罗·伊斯坎···这把龙牙就是我亲手赠给那家伙的！我怎会忘记那个倒霉的老朋友呢！”
听到老人准确地说出了那位英雄汗王的名字，格温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可你···”他看了一眼那位站在一旁的女皇乔娜，“你只是个人类，是如何从那么久远的过去活到现在的呢？为什么你们会藏···出现在这儿？”
“在我向你解释这一切之前，我必须向你揭露一个前所未有的谎言。”
老人与精灵对视一眼，语气肃然，“那就是，太阳已死。”
“太阳已死？”
“没错，如今那个盘踞在天空之上的是假的！一个古老的邪神创造了这虚假的伪物，并借此以愚昧和无知蒙蔽众生千百年之久，在祂被驱逐之后，新生的神祗们又对其修修补补，才令现在的世界依然能够保留昼夜交替，让众生相信他们依然享有烈阳的护佑。可世人哪里知道，真正的太阳早就在那场诸神发动的战争中陨落了！”
侏儒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重重敲打在格温心头，饶是他有石之心来平复情绪，此刻依然还是感到强烈的难以置信。
“在那场古老的战争中，深渊邪神以可鄙的诡计谋杀了太阳，世界从此失去光明，陷入永恒的长夜。”
“先古的列王们在长夜中高举火把，带领他们的人民抵抗生于黑夜的暴君，其后有睿智的贤人们终结永夜，可深渊的邪神们从未放弃谋夺我们的世界，他们披上神圣的皮囊，以教条和暴政愚昧人民，即便我们推翻了教廷，来自深渊的阴影也从未消失！它们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你我头顶的星空之上！”老人的面目渐渐狰狞，“那些诞生自深渊中的邪神从未湮灭，他们无法被击败，只能暂时驱逐，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诸神呢？”
格温忍不住问道，“破晓女神、晨曦之主···那些秩序一侧的神祗在何处？他们不能合作将深渊驱逐么？”
“你所说的这些诸神已经离开了。”
“离开？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见过那些惨烈的战争，孩子，”老人有些悲伤地摇头，“即便是神明，也会对与深渊之间的永恒战争感到恐惧，你所说的那些神明在过去大都十分悲观，祂们认为与深渊的战争是不可能赢得胜利的，于是提出了迁徙计划——也就是在无垠的星界之中寻找到一个能够让众生远离深渊袭扰的净土，一个新世界，新的家园。”
“为了执行这个计划，大部分的神祗都踏上了远征的道路，祂们在临行前将自己的部分权柄都汇入如今的太阳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如今大部分神明信徒的祈祷还能够得到回应。也有少部分神祗选择留下，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与深渊抗衡，可如今祂们也大都在永恒的战争中陨落了。”
“在可以预见的遥远未来，等待这个世界的只有战争，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它最终只会以我们亦或者深渊一方的彻底毁灭而告终。”
格温一时默然，透过老人的只言片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腥的过去，还有那黑暗的未来。
“我猜···”
格温沉默良久，“你们和那些选择离开的神明不同？”
“我们并不认为这场战争毫无胜算。”老人语气平静，“曾经当我们得知真相时，我也一度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未来，希望渺茫啊，我们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徒劳的挣扎，只不过是让那个注定的结局来得更晚一些。我也曾想过，是否要像那些飞升的神祗们一般离开，去星界之中另寻他路。”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想。”皮蓬看着格温，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我至今还记得与他第一次相见的景象，在耶米尔河北岸的界河堡，我跟随父亲参与了同南境的谈判，也是在那时我遇到了莫克罗··和其他的伙伴，他们都是十分杰出优秀的人物，可唯独那个人——他是不一样的，他很特别，在人群中总是会让你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他有种和你相似的气质。”
“在我们得知真相后的某一个夜晚，他突然找上门来，那时我正在寝宫的露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这么说吧，要是你知道天上的那个太阳是冒牌货以后，也会在晚上忍不住盯着夜空发呆，思考那个假货藏在哪儿啦！”
皮蓬说到这儿，神情忽然变得快活起来，像个年迈的老农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
“就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的这个朋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这场战争我们未必就一定会失败！’，我那时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随后他就告诉我，说几天前他通过一场仪式魔法看到了过去和未来的一些景象，得到了一些十分关键的信息，借此构想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
“什么计划？”
“他告诉我，深渊邪神和祂们的眷属是无法被彻底击败的，只能从现世将他们放逐回深渊去，因此在这场秩序与深渊的战争之中我们始终处于被动。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能够潜入深渊之中，在那里将邪神与他们的眷属都彻底抹除，这些家伙可就完蛋啦，他们就算是真真正正地被消灭掉了，再也不能从深渊之中复活了。”
这计划确实大胆。
格温忍不住摇头，且不论将邪神与其眷属，以及深渊抹除这件事本身多么荒诞，只说浅入深渊这件事就凶险万分。
据说深渊是一片存在于遥远星界中不可知之地的一片庞大位面，其中分布着那些深渊邪神的神国领域，曾经在觉醒恶魔之血时，格温的意识被短暂地拉入第七层炼狱，见识过其中的可怖情形——那地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不切实际，将那些不死不灭的邪神彻底抹除，这怎么可能呢？我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老人咧嘴笑了，“但实际上真有那么一样东西，能够做到，而且你还见过这东西。”
“它的名字叫做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