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出这句话时，皮蓬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被谁听到一般，“在极遥远的过去，为了对抗深渊的入侵，诸神以权柄创造出原初的火种，并将其投向大地，赋予众生超凡之力。其中那些得到原初火种的生灵便成为先古的列王，他们各个都拥有足以比肩神明的伟力，借助火种建立了各自的国度。”
“在列王们纷纷于永夜的战争中死去后，他们体内燃烧的火焰却流传了下来，促使更多的贤人与英雄们继承列王的遗志，继续与深渊抗争。那蕴含神祗权柄的火焰自此世代相传，其中更吸收了历代执掌火焰的英雄们的意志和力量精华，对深渊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效果。想象一下，如果有人带着足够分量的火种进入深渊，随后在深渊内部将其释放——‘砰！’”
老人猛地张开双臂，“你能想象那种壮观的情景么？整个深渊中的混沌气息与火种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然后从内部整个炸开，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从此以后，别说那些邪神了，就连深渊也不会再存在了！”
格温的心跳逐渐加快了几分，他意识到这个计划居然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可行性，毕竟他也是拥有过一缕火种的人，即便那只是被人为制造的仿制火种，却也足以令阿娜克伊斯这样强大的恶魔公主彻底湮灭。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火种是某种法则与秩序的具象化，需要一件承载它的容器，而且还需要供给它燃烧壮大的薪柴。要想承载足以毁灭深渊分量的火种之力而不受其影响，恐怕只有神明能够做到了吧？”他忍不住说，“而且那些混沌诸神也不会坐以待毙，祂们怎么可能会放任一位身负火种的神祗进入深渊呢？更何况面对足以毁灭深渊的大爆炸，释放火种的神明也不能幸免，这就是一项自杀式的任务。”
“神明···神明惜身啊，”面对格温的疑问，皮蓬的神情略微有些苦涩，“当那些圣者登上通天之塔飞升为神祗后，他们就不再是原先的那些英雄了，他们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宁愿流亡星界，寄希望于那渺茫的新世界，也不敢拼上性命赌一把。最终有勇气执行这项任务的，只有我等凡物！”
“我的那个朋友···”老人语气悲伤，“他本可以飞升为神祗，但为了瞒过那些深渊邪神实行这项计划，他以凡人之躯将自己所能收集到的所有火种封存于体内，独自踏上了前往深渊的路途。”
格温闻言也有些黯然。
是啊，如今深渊依旧存在，那么这位贤人的计划想来是没有成功的。
“那个朋友在临行前将一道曾经属于一位列王的火种交给了我，他告诉我，‘皮蓬，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这道火种躲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地方去避开那些邪神的耳目，我已看到了未来的一角，将会有下一个能够承载火种的人找到那里，届时你就要把这道火种交给他，请他完成我未竟的使命。我也会将我的火焰藏在深渊里，等待他的到来。’”
老人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格温。
“太久了，我的孩子。”
他露出一个如同哭泣般难看的笑容，“我在这里真的等的太久了，那么多年···我就怀抱着火种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与同伴们一起建立的国度走向灭亡，看着战火席卷这片曾经生养我的土地，看着我的人民们在痛苦和恐惧中走向死亡。太久了···我曾数次都要忍耐不住离开这里，用火种的力量驱逐那些敌人，但想到那个朋友的嘱托，我还是继续躲在这里，等待他所预言的那个人的到来。”
“后来你的先祖，我的后裔乔娜来到了这里。”皮蓬看向站在身旁的女皇乔娜，“那时她怀抱着其丈夫的骨灰，自身也因为过去征战的旧伤即将走向死亡，于是想要回到先祖的陵墓中就此长眠。我本以为她是那个能够承载火焰的预言之人，但我错了，乔娜的身体已不足以承载这道先古列王的火焰，也正是那股分润给她的火焰令乔娜得以存活至今，也减轻了我承载火种的压力，不至于那么快就作为薪柴被消耗殆尽。”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现在，你来了。”
格温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可我——我是个黄昏之民，我身上有深渊的恶魔之血——”
“那是你的优势！”
皮蓬的目光越发明亮，情绪陷入一种异常的亢奋之中，“我看到了，我看到那颗足以承载火焰的石之心了！石心女巫的力量让你能够完美地将火种封存于体内，同时不会受到恶魔之血的影响，免受邪神的蛊惑，同时恶魔之血又具有对深渊环境的亲和性，让你能够更加轻易地潜入深渊之中，这正是天定的命数，你就是那个计划完美的执行者，亦是天定的执火者啊！”
格温愣在原地。
“所以···”格温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希望我像那位先贤一样，带着火种进入深渊完成这个计划？”
你要让我去死么？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以复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老人与精灵。
“我知道，这是一条十分危险，甚至说有去无回的死路。”
皮蓬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坦白讲，孩子，我并不想这么做，哪有让自家孩子替长辈去死的道理？我只是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想要怎么做都看你自己的想法，我不会强迫你去成为下一个执火者。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和你的同伴们离开，我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
“可你们呢？”
格温忍不住问道，他看着老人长袍下枯瘦如骨的身躯，皮肤下闪动的火光明灭不定，如同燃烧的木炭，“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再过不久恐怕火种就要焚烧你的心智与灵魂，你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下去，我会将火种传给乔娜，”皮蓬平静地说，“届时她将会带着火种，通过这扇天基之门进入深渊。就算失败，也可以用火种的力量将这扇大门彻底封禁，彻底断了那些邪教徒的念想。”
格温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乔娜。
女皇的面容在昏暗的树根间显得格外苍白，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慈悯地注视着他，就像是一位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不要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她似乎还不太习惯与人开口交谈，“这并非你的职责，如果不愿，我会接受火种去完成计划。”
格温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心中想到许多，他想到阿卡纳，以及那座他曾与养母居住的海边小镇。他想起密斯特，想到那些年轻的面孔。沃顿，特利维亚，荒原，北境，一路走来，那些曾经见过的人和事在此时一一浮现在眼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龙眠之城的大火，荒原的寒冬和大雪，飘扬在北境森林中的军旗····还有那双在暴雨夜之中的漆黑眼眸。
我是将要做父亲的人了。
他有些幸福又痛苦地想。
想到自己与赫尔的孩子将要生活在未来充斥战争的世界之中，身处于被虚假的太阳和恶毒的邪神们所围绕的世界之中，他就感到一种愤怒。
孩子们是纯洁的，他们何其无辜，生来就要承受如此的苦难。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办法了。”格温低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这样去做。”
“我会去做的。”
他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老人，仿佛就这样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把火种交给我吧，我会去执行这个计划，但请你们记住，我这么做绝非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目的，亦或者我想要成为什么伟大的人物。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做出过承诺，我要为那些人复仇，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再遭受同样的苦难，每天醒来不必为生存与战火而恐惧担忧。我希望他能自由，幸福地度过一生。”
“会实现的。”
皮蓬仔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像是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地印在心底。“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他朝格温招了招手。
“过来，孩子，离我近一些。”
格温依言走上前去，在那张青灰色的石椅前停住脚步。
皮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破烂的深灰色长袍。
格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长袍滑落，露出老人瘦骨嶙峋的身躯。那具身体瘦削得令人心惊——肋骨根根凸起，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层薄纸包裹着一副干枯的骨架，在他的胸口中央有一个漆黑的空洞。
那是一种纯粹的虚无。空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灼烧殆尽，焦黑的皮肤与血肉向四周翻卷，露出下方空荡荡的胸腔。透过那个空洞，格温甚至能看到老人背后的青色椅背。
在那个空洞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火焰。
那团火焰极小，约莫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安静地漂浮在胸腔的虚空中，缓缓旋转。它的颜色是铁黑色的——一种介于深灰与纯黑之间的色泽，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一颗被锻打成球体的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