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艾小浆经历了整晚的噩梦,意识模糊成了一圈圈毛线团,醒来的时候,狐狸正团着毛茸茸的尾巴盘踞在身旁,白毛似雪。还有那白色的狐尾,摸起来软乎乎的,艾小浆还想多蹂躏几下,狐狸已经嫌弃地躲开了。
见她醒了,小姑娘们开始服饰她更衣,丝、绢、纱衣轮番上阵,里里外外套了足足四层,靓丽的粉色锦罗裙,外罩镶了金线的纱衣,就连脸上也妆点了一番,唇上涂了绯红色胭脂,额上贴了镶金花钿,脸庞莹白清丽,眼眸澄澈,如秋日湖光。
艾小浆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小姐姐们在自己头上捣鼓,都快睡着了!
如此盛装华服,不照镜子还好,一照镜子愣是吓了她一跳。
这兴许就是那些古装剧里最时兴的妆容,艾小浆瞧着自己脸上被珍珠粉涂抹得极白,唇上被胭脂抹得极红,一红一白对比太过明显,衬着脑后一排孔雀开屏一样的珠钗,活脱脱一盘饕餮盛宴:葱花炖蹄髈。
她想叫万珠,哦小姐姐叫万珠,替她重新换身素净些的衣裙,可她斟酌了会儿,颇为难地说:“小姐头次见我家阁主,妆扮需得隆重些,奴婢服侍的主子不多,可觉得小姐眉眼盈盈,黛眉弯弯,与桃花妆是极相称的。”
她又不是来相亲的!
艾小浆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从来不曾在脸上涂过胭脂,更遑论桃花妆。
经万珠一提,她才晓得这妆容还有名字。本想入乡随俗就这么闭着眼出门算了,谁知举止忘了含蓄些,一下子起得太猛,脑袋一沉,艾小浆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只听“咣当”一声,脑袋就结结实实撞柱子上了。
周遭人倒吸一口凉气,万珠头一个反应过来:“小姐没事吧?快来人,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
还嫌不够丢人吗?!艾小浆抬手扶住头,好不容易直起脖子来,还不忘腾出另一只手招呼万珠:“我没事,不用劳烦太医,就是头有些晕,坐坐就好。”
也幸亏有此一说,把她后脑勺上的珠钗卸去大半,从两斤沉减到了半斤沉。
晨光熹微,半冷半暖的淡金色光芒洒满整个后园。正值初秋的季节,这里竟然桃花正盛。
灼灼桃花林深处,有典雅湖心亭水榭,慕云清站在湖畔边的水榭楼亭里,看着晨辉中缓缓而来的身影,她换了身衣服,看上去要比昨天那样神清气爽多了,只是胳膊不知怎么的,总有点不太协调,不知名却好听的哼唱歌声在若有似无地传来。
他本是微微皱眉,眸光不经意间瞥到艾小浆腰间的玉钩,半晌,唤了一声:“你,过来。”
哼唱声突然戛然而止,沿着曲折回环的长廊,艾小浆左右看了看,确定慕云清这是在叫自己,她简单粗暴地搞定了两个胳膊,狐疑地看着荣连锦那捡了便宜般得意的笑,又瞄了眼慕云清看见了鬼的异样眼神。
“叔叔,你们叫我吗?”
“手怎么了?”慕云清留意到她的手,却直接忽略她的那句“叔叔。”
而寻灵阁的阁主荣连锦却笑起来,斜倚着栏杆,脸上洋溢着农民伯伯看见小麦丰收的喜悦表情。
艾小浆可怜兮兮道:“不小心摔的。”
慕云清托起她的手,手指冰凉如玉,他垂下眼睑,淡淡说道:“忍着。”
“啊?”艾小浆抬头看他那温润如玉的脸庞,略微走神。
冷不防听到“咔擦”两声,剧痛猝不及防地传来,艾小浆疼得瞬间冒出了眼泪。
慕云清挑眉,眯眼笑道:“接回去了。”
艾小浆:“……”
变态!
“那什么……”艾小浆活动了一下被暴力疏通的胳膊,突然开口:“叔叔……”
“鄙姓慕,名云清。”他的声音低沉温润,语速慢,却毫不拖沓冗长。
而慕云清那句“你可以叫我慕先生”还没说出来,只听艾小浆紧接着从善如流地叫了声:“慕叔叔。”
慕云清扭头看她,半晌,决定不和她计较:“怎么了?”
艾小浆忽然想起什么,一愣神:“……你是慕云清?”
“我是慕云清。”
“不是,我问的是,你是我以为的那个慕云清?”
慕云清没有立刻回答,虽然没觉得有多唐突,但明显也不是很高兴。只是眸中带了某种深意。艾小浆听到他的手指扣了扣桌面,半晌,只听他慢条斯理道:“你以为的慕云清是哪个?”
难怪她会觉得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曾经她在古穴暗道里翻开的那本书籍里的主人公。如果他是慕云清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雪璃国了?
纵使艾小浆是个来自21世纪的女性,对这个完全未知的架空时代也是一无所知,只听说这里一年四季都会下雨。
竟然也没有闹洪灾……
仔细回想,她是因为一本古书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莫非她真的穿越到书里了?
那可就难办了,这雪璃国也不知是哪个年代,历史书里都没怎么听过。
艾小浆打心底里可怜自己,本来好好地出来冒个险,竟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破盒子带到了这个鬼地方,你说穿便穿了吧,但是,为什么此刻她不是在一间古色古香的豪宅,为什么她不是躺在一张梨花木的大床上,为什么现在没有一个容貌标志的小丫鬟惊喜交加地卖弄她的花腔女高音尖叫着“小姐醒了小姐醒了”然后含泪扑倒她,为什么她的脸仍旧是她的脸,没变成小孩子也没变成倾国名怜?
不过到底至少不用客死异乡,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么想着,艾小浆一双眼睛友好地望向慕云清,道:“……还没多谢你们请我吃饭,让我洗澡,还给我的狐狸治病。”艾小浆的道谢很有诚意。
虽然这人略有些奇葩,但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吃的第一顿饭,洗的第一个澡却是拜他们所赐,而且他们还找兽医给她的狐狸看病,这份人情,她算是记下了。
慕云清在亭子内的石凳上坐下:“谢倒不必,但我想知道的事情,你必须如实相告。”
“可以。”
“你叫什么?”
“艾小浆,我已经说过了。”
“我是说真名。”
“艾小浆啊,艾小浆的艾,艾小浆的小,艾小浆的浆。”
“你不像是雪璃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