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在她身边坐下,他握住萍姐的手,低声问道,
“小美怎么了?”
萍姐抬眼看他一眼。她最开始像是认不得林鹿,眼眸都是涣散的。可等到终于认出眼前的人,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鹿,林鹿!他们没良心啊……他们没良心……要逼死小美才甘心!我恨啊,我男人死了……为了小美死了!可他们还不放过我们孤儿寡母……”
“萍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这样子……”
林鹿用力搂住萍姐的肩膀,笨拙地安慰着她。可一向坚强的萍姐此刻就好像是真的崩溃了,哭得越来越惨。
直到小美病房的门打开,有个医生似乎做完了检查,叫家属跟他到隔壁医生办公室去。林鹿看出萍姐现在太过激动,没办法正常沟通,就自己进去了。
二十分钟后,林鹿脚步沉重地迈了出来。
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着——
“孩子脑子里长了东西……现在是复发……还不清楚性质,不排除恶性肿瘤的风险……需要尽快手术。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手术费用保守估计要四十到五十万。若是真的不好,后续靶向药物和治疗费用,也得这个数。尽快吧,这种病,情况一天一变。拖久了,后果谁也不好说。”
想到小姑娘才不到十岁,林鹿心情沉重极了。
“萍姐,我想去看看小美。”
林鹿开口,却没得到回答。萍姐方才哭得天崩地裂,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害怕。过了这么久了,她还维持方才林鹿进办公室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过。
原本泼辣却生机勃勃的那个女人似乎一夜之间就枯萎了。她就那么佝偻着身子,就像个水泥堆成的雕像。只是眼睛里还在往下淌着泪,又顺着脸颊淌下去,才看得出这还是个活人。
病房里,小美盘腿坐在床上。
那一头漂亮的半长头发已经不见了。连根剃了光头,头皮上还有不少青青的头发茬。林鹿看得心里一阵难受,小姑娘抬起头,眼神却依然灵动。
“小鹿哥哥!呀,蛋糕?”
林鹿低头看看。是方才下车前,小周一定塞到他手里的那一盒草莓蛋糕。才一眼,有点浮肿的小脸上就蹭地亮了起来。一只小手牵着林鹿的衣角,晃来晃去。
“小美你想吃蛋糕?”
小姑娘眼睛早就被漂亮的蛋糕盒子吸住,都挪不开了。听到这句话,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重重地“嗯”了一声。
“既然小美喜欢,那就都给……”
“都给你”几个字,却还是没能说出口。林鹿抿住嘴唇,心里一阵酸涩。
无论说得多么坚决,自己的心却还是自己最清楚。
看到那蛋糕盒子的瞬间,其实他就有点想哭了。
真没出息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轻易被那个人牵动心肠,才能真的不再喜欢他呢?
“小鹿哥哥?”
“嗯?”
突然走了神,又被小美唤醒。林鹿低下头,发现小美正怯生生看着自己。
“小鹿哥哥,你生气了吗?”
“啊?”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向你要蛋糕。你看起来好伤心啊,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我以后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好吗?”
“没有生气啊,是想到了别的事情。不怪小美的。”
忙抱了抱小女孩,摸着她光光的头顶。林鹿一阵心疼,将蛋糕盒子放在小美手中。
“哥哥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真的不怪小美。小美,蛋糕给你吃吧……到最后,你留给哥哥一口。只要一口就够了。好吗?”
“这么大的蛋糕,小鹿哥哥只吃一口?”
小美睁大眼睛,
“不可以,我要给哥哥留一半!”
“不用了,真的,一口就够了。哥哥不喜欢吃蛋糕。吃了这一口,以后哥哥都不会再吃了。”
林鹿笑了笑,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熟悉的蛋糕盒。
本来就不喜欢吃,吃了还会不开心。人生苦短,为什么总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不如就这么算了吧。吃过了“最后一口”,就当是个了结。从此就放过自己,试着去忘了他吧。
“你吃吧,哥哥出去陪你妈妈坐一会。乖啊小美。”
“嗯!”
林鹿出去了,小美欢天喜地拆开盒子,准备吃蛋糕。
“咦,这是什么?”
盒子里,居然夹着一张信纸。潇洒的行书泼洒在上面,龙飞凤舞的看起来有些费力。小美还小,原本认字就不多,读起来就更吃力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我很……想你……回……从前是……好不好……?”
读了几遍,也看不太懂。小美索性把它丢在一边了。
——比起读不懂的信,当然是甜蜜蜜的蛋糕更重要。等吃完了蛋糕,再拿出去问问小鹿哥哥,这上面究竟写着什么东西?
——对了,还得给小鹿哥哥留一口蛋糕呢。
可小美不知道,她根本没能等到蛋糕被吃掉。不过几分钟后,一群流氓就闯进了医院,在病床外闹得天翻地覆。而她收到了惊吓,再次陷入昏迷,被送进了急救室抢救。
她也没能问问林鹿,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当她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真正恢复意识能够说话,更是好多天之后。醒来后,她只听说手术费来自她最喜欢的小鹿哥哥,却没能见到林鹿的面。
而等到她终于得知那个噩耗时,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蛋糕没能吃完,却被那群坏人打翻;那封神秘的信件,早就不知道被谁扫走,丢进了哪个垃圾箱。而她最最喜欢的小鹿哥哥,听说已经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沉在冰冷的湖底,尸骨无存。author_say本文he。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