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竟是在冲关金丹,是在下唐突了,险些误了骆姑娘的大事。”徐景天压下心头那份火热的期盼,语气带着歉意说道。他稍作思索,又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那不知静瑜长老可知,骆姑娘此次闭关,大约何时能够功成出关?在下可以在附近寻一处地方暂住,耐心等待便是。”
然而,静瑜长老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徐景天,说出的话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窖:“徐公子,恐怕事情并非只是闭关这般简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语气依旧平稳而淡漠:“万盈师侄天赋异禀,身具罕见的‘天音圣体’,深得我师尊,也即是本门云渺老祖的青睐与厚爱。老祖已亲自决定,将她作为本门下一任的‘圣女’来倾力培养。既为圣女候选,便需澄澈道心,斩断尘缘俗念,方能使灵台空明,潜心修炼无上音律大道,感悟天地至理。故而……按宗门规矩,不便再与过往之人有所牵扯,以免乱了道心,阻碍修行。所以,徐公子的一片心意,我等心领,但还是请你……就此回吧。”
斩断尘缘?不便接触?
这几个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了徐景天的心窝。他脸上的那丝理解与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静瑜长老,”徐景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质疑,“此言,是万盈她亲口所言,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仅仅是贵门的意思?”
他太了解骆万盈了!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极重情义的少女。她珍惜每一份善意,铭记每一段恩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如此决绝地说出“斩断尘缘”这种近乎无情的话语?这绝非她的本心!
静瑜长老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徐景天的质疑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她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断定:“此乃宗门传承万载的规矩,非是针对任何人。一切,皆是为了万盈师侄的仙途前程着想。她身负的‘天音圣体’,唯有在我天音门的无上音律传承指引下,方能绽放最璀璨的光芒。若一味沉溺、纠缠于过往的俗世情缘之中,只会蒙蔽她的灵性,徒增心魔,最终阻碍她攀登大道之巅。此中利害,还望徐公子明辨。”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透着“为你好”的意味。
但徐景天何等心智,立刻便听出了那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正意图——天音门,或者说那位云渺老祖,根本不希望骆万盈这位未来的圣女,再与过去的一切,尤其是与他这样“来历不明”、且近期在友明国搅动风云、麻烦缠身的人,有任何形式的瓜葛!
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天音门,心无旁骛的“圣女”,而非一个有着复杂过往和人际关系的骆万盈。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被轻视、被安排的愤怒,隐隐在徐景天胸中升腾、灼烧。他生平最是厌恶的,便是这等打着“为你好”、“大局为重”的旗号,强行干涉、甚至扭曲他人意志与人生的行径!
就在谷口的气氛因徐景天隐而不发的怒意和静瑜长老冰冷的坚持而变得有些凝滞、紧绷,徐景天深吸一口气,准备不顾一切据理力争,哪怕言语冲撞也要问个明白之时——
一个他期盼了许久、熟悉入骨,却又带着一丝陌生清冷与空灵之意的声音,如同山谷中流淌的琴音一般,自那云雾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静瑜师姐,无妨,让他进来吧。”
是骆万盈的声音!
徐景天猛地抬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只见山谷入口处那翻涌不息的灵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一道身着月白色流仙长裙的倩影,宛如月宫仙子临凡,步履轻盈而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缓缓自雾中走出。
正是骆万盈!
半年多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许,原本略带稚气的脸颊线条变得更加清晰柔美,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精致出尘,冰肌玉骨,眉眼如画,仿佛天地灵气钟毓于此。
她周身的灵力波动圆融内敛,已然达到了筑基期大圆满的巅峰之境,距离那凝聚金丹、生命层次跃迁的关键一步,仅有咫尺之遥。
然而,最让徐景天感到心头一刺的,是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会说话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眸依旧美丽,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少了几分往昔的依赖与温度,多了一份近乎淡漠的平静,以及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疏离感。
她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张徐景天曾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古琴“潮生”,琴身光洁,显然备受珍视。
“骆姑娘!”徐景天心中一喜,仿佛阴霾被阳光刺破,所有的疑虑和怒火在这一刻都暂时被抛诸脑后,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静瑜长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想开口阻拦或说些什么,但当她目光触及骆万盈那双平静无波、却又隐含决断的眼眸时,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侧身让开了通往谷内的道路。
骆万盈步履从容,走到距离徐景天约三丈之处便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到好处地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如同对待一位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徐公子,好久不见。”
这一声平淡无奇的“徐公子”,如同三九天的冰水,瞬间将徐景天满腔亟待倾诉的热情与千言万语,冻结、堵塞在了喉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然竖起了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隔膜,冰冷而坚韧。
“骆姑娘,你……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吗?”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滚冲突,最终冲出口时,却只化作了一句干涩而苍白的问候。
“劳徐公子挂念,我一切安好,万盈也恭喜徐公子结成五彩金丹。”骆万盈轻轻垂下眼睑,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古琴的琴弦,目光落在那些紧绷的丝线上,仿佛那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又仿佛只是在刻意回避徐景天那灼热而复杂的视线,“天音门待我极好,资源功法皆不吝赐予。师尊云渺老祖更是对我恩重如山,倾囊相授无上音律大道,令我获益匪浅,道基日益稳固。”
她的回答,客气,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是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听不出半分真情实感。
“那就好……你安好便好。”徐景天看着她这副沉静得近乎漠然的模样,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愈发浓重,“我得知你可能在此的消息后,便立刻赶来了。骆姑娘,之前你被七杀殿追杀,我……”
他急切地想要询问她当初分别后的具体经历,想告诉她那块“流云伴心玉”的由来,更想与她分享关于东方思雨可能已被带去遥远天元国的惊人消息,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慰藉或是一同商议。
然而,骆万盈却再次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眼神清澈见底,却仿佛一面冰镜,映不出丝毫内心的波澜。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身毫无瓜葛的真理:“徐公子,过去种种,无论是非恩怨,亦或机缘巧合,皆如昨日云烟,就让它随风散去吧。如今,我既已身在天音门,蒙师尊厚爱,位列圣女候选,便当时刻谨记自身职责,需斩却凡尘杂念,潜心修行,参悟无上音律之道,以求早日契合天道琴心。前尘往事,不过是漫漫修行路上偶尔沾染的尘埃,拂去即可,无须再念,更……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