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
余岑登时皱眉。
不是因为听到说杨姣情况不好，而是因为他竟然罕见地，从关之涯声音裏听出一丝疲惫，和脆弱。
抓着笔的手不由握紧。余岑单手拔出笔帽又合上，听着发出的轻微的“咔哒”声，想了想还是道：“你……别再受伤了。”
余岑从房间出去时，余成辉和白芷已经坐在餐桌开始吃早餐了。
看到他，余成辉随口问道：“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说着似乎也没打算得到他认真的回答，把他的那一份早餐往旁边推了推，“有点凉了，自己拿去热一下。”
余岑看一眼碗裏的粥，默默拿去微波炉热了。
不过一分钟，余岑热好回来，默默坐下。
白芷看他的脸色，有点担心，帮他剥了一颗鸡蛋，问：“岑岑，不开心吗？”
余岑摇了摇头。
白芷又看看余成辉，眼神询问。
余成辉递给老婆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起胳膊过去搭住余岑肩膀，笑道：“你不会还在生爸爸气吧？！因为我看了你演的那个话剧的视频？
“嗐，不就是穿裙子演个公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穿。”
白芷：“……”
余岑：“？”
“上臺表演个节目而已，为艺术献身，爸爸肯定不会笑话你！”
余成辉说完，余岑表情更加疑惑。
白芷在对面坐着，气得想把手头的鸡蛋壳扔到余成辉脑袋上。
“他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本来余岑之前每次出糗，余成辉都毫不克制地哈哈大笑，已经导致余岑对他很有意见了。
这次还把他小时候的事往外秃噜。
没有见过这么哄孩子的。
余成辉也楞了楞，微感诧异地看着余岑。
余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心如止水。
他刚才只是因为担心关之涯情绪才有些低落，早不记得余成辉笑话他穿裙子的事了。
但是刚才余成辉说的那句话，真的让他非常在意。
“我还什么时候穿裙子了？”余岑问。
几分钟后，余岑放下喝粥的勺子，道：“我想看看你说的照片。”
余成辉看一眼他碗裏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粥，哄道：“你再多吃一点嘛，妈妈给你剥的鸡蛋还没吃完呢。”
“我吃饱了。”余岑坚持，“我想看看。”
余成辉无法，看向白芷。白芷对他耸耸肩，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起身拿起桌上的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余成辉只能站起身，“好吧，那一会儿你饿了再吃点别的东西。”
跟着余成辉去到书房，余岑看着他不知道从哪裏翻出来一个移动硬盘，边接上书房的电脑，边道：“这个硬盘裏放着你从小到大，所有我们能存下来的影像资料。比如你刚出生的时候，第一次睁眼，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游泳……很多事情，还有你之前得奖的奖杯奖状之类的照片，还有你第一次学自行车结果摔倒哇哇哭的这种哈哈哈哈……”
余成辉说着调出移动硬盘的内存页面，余岑瞟一眼，内心微惊。已经占用了1个t的内存了。
足以可见内容之多。
余成辉不无得意：“反正从你刚出生到现在，能存的我都存了。回头把你们学校网站放出来的这次表演照片和视频也放进去。”
余岑：“……”
无言片刻，余岑没吭声。默默接受了余成辉的做法。
点开硬盘，可以看到裏面的东西按照余岑的年纪分成了很多个文件夹，从0岁到16岁，都有。
找到写着4岁的文件夹，余成辉回头对余岑笑了笑，“其实你小时候穿裙子的那一次……是个意外。”
文件夹打开了，一系列照片迅速刷新出来，占满整个屏幕。
余岑看一眼屏幕侧方的滚动条，下面明显还有很多。
“小时候经常陪着你，照片和视频都很多，越长大越少了。”余成辉滑动滚轮向下翻找。
因为内容过多，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拿着照片。
“这儿呢。”余成辉说着，边把照片点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照片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一件红色的纱质连衣裙，裙摆上还有大大的蝴蝶结和亮晶晶。
小孩张开短短的小胳膊面对镜头，像是正在跑过来。明显有些委屈，瘪着嘴，眼眶裏还蓄着泪水。
“这还是我拍的哈哈哈！”余成辉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去接你，看到你穿着红裙子还吓了一跳，问了老师才知道你的衣服被别的小朋友给弄湿了，我们又忘了帮你准备换洗的那一套。老师说本来想去看看园裏有没有能给你穿的衣服，结果弄湿你衣服的小女孩就主动把自己的红裙子借给你了！哈哈哈哈哈……”
余岑：“……”
余成辉笑得非常开心，丝毫不顾及余岑本人的心情，“听说当时你们俩特别有意思，人家把裙子给你要跟你说对不起，你不愿意穿她的裙子，说这是女孩子穿的。
“结果人小姑娘说，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赔偿，你要是不接受她的裙子，她就欠你的了，她不想欠你的，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余成辉抬手抵唇，错眼瞥一眼余岑，边笑边道：“你们老师说你还挺绅士的，看人家女孩子要哭了，就接受了人家的红裙子，然后……不高不兴地穿上了，然后放学一看见我就开始哭哈哈哈哈……
“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悔，怎么后来没跟那小姑娘的家长保持联系，多有原则一姑娘啊，跟你又很有缘分，可惜了……”
“……爸爸！”
眼看着余成辉越说越歪，余岑连忙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开玩笑的。”余成辉笑道，点击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仍然是余岑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小朋友，两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余岑的胳膊搭在人家肩膀，一副好哥俩的样子。
余成辉道：“那天其实我有点事耽误了，去接你的时候晚了点。老师带着几个家长还没到的小朋友在教室外面等。
“多乖啊你看，这时候还没发现我来了，跟小朋友聊得还挺好，结果一看见我就跑过来哭哈哈哈哈哈……”
“……”
余成辉又开始笑了，余岑默默看着照片，视线向上，发现两个小朋友后面的墻壁上竖着挂有一块牌子，“小向日葵班”，字上面还有什么东西，但是因为超出了画幅，只剩下一半。
看那一半，好像是一朵小花。
余岑还在看着，余成辉终于止住笑声，有点感慨地道：“时间真快啊，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以前会抱着爸爸妈妈哭的小家伙现在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我没有……”
余岑收回视线，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反驳。
“这裏面的照片，你就算觉得是黑历史，也不要删啊！”余成辉强调，“其实……这也是爸爸送给你的一个礼物。”
看看照片裏穿红裙子的自己，余岑：“……”
本来也没打算删。
当天下午，余成辉和白芷要出门约会。
临出门前，余成辉问余岑假期想去哪裏玩，之后两天的时间可以分给他。
余岑摇头：“要覆习。”
余成辉边换鞋，边啧了一声，“学习嘛，过得去就行了，不要那么拼命。”
白芷：“……”
余岑没理他，转身回了房间。
之前因为准备话剧的事，已经耽误了很多自习时间。
余岑原本制定的覆习计划，对于他自己来说，进程是慢的。
现在要趁着假期赶上去。
更何况，他想要在成绩上反超关之涯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谈恋爱是谈恋爱，学习是学习，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因为谈恋爱了，就让着他。
而且谈恋爱了之后还被压一头，那岂不是非常没有面子。
回房间刷了两套理综卷子和一套数学卷子出来，余岑一抬头，发现已经晚上六点。
并没有感觉到饥饿，余岑想了想，也懒得自己弄吃的或者叫外卖，出来接了杯水，就准备回房间继续。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打破房间的安静。
余岑只得顿住脚步，拐道去大门。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余岑才打开门，看着来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虽是问句，但也只是随口一问，显然也没有非要对方给他个解释的意思。
打开门后就返身进了屋，余岑顺势开了客厅的灯。
梁禹看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好朋友，心裏有点难过。
从昨天晚上听到对方亲口说出那个爆炸性的消息，到现在，他完全没有主动和余岑联系过。
虽然只有一天。
要知道他们平时可是没事就会扯皮。
而昨天知道那件事后，坦白讲，梁禹非常不能理解，并且……非常不支持。
他倒不是排斥歧视同性恋，只是觉得这之前距离他们的生活非常遥远。而且……这在时下仍是一条困难的路。
可是现在看到余岑，梁禹堵了一天的心突然就想开了。
去他那些六七八糟的吧，既然余岑都说他是认真的了，那他就会尊重他的决定。
他没有必要就因为这件事和余岑产生隔阂。
而且……关之涯那个人虽然挺臭屁的，但至少不是个坏家伙。
想着，梁禹跳进屋裏，上前一把抱住余岑一条胳膊，嘴裏呜呜地，“关之涯那个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去打他！”
“……发什么神经，”余岑拍一下他，“你别扒拉我。”
梁禹说什么也不，又扯着他说了一堆，什么“我的白菜被猪拱了”、“我的宝贝不属于我了”、“我们之间有第三者插足了”叭啦叭啦叭啦。
余岑听得满脑门官司，无语地制止他胡说八道，问：“你跑下来干什么来的！再胡说八道就赶紧走。”
梁禹这才慢慢收了疯狂涌上来的情绪，道：“刚才我妈跟白阿姨打电话，听说他们今天出门了，就你一个人在家，让我下来叫你吃饭。”
梁禹说到这，又想到刚才陶芸跟他说的时候，他第一感觉，是不想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余岑。
可是如果他拒绝了，陶芸和梁皓空肯定会追问他们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之类的。
到时候要是万一他一个不小心，把余岑和关之涯的事给抖搂出去，在余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让家长知道了，他以死谢罪都难。
所以他只能下来了。
可是现在，他一想到刚才自己逃避的情绪，又涌上来一股愧疚感。
听到余岑说“不是很饿，不吃了。”的时候，梁禹坚决不同意。
“怎么能不吃晚饭呢！你忘了你上次住院医生怎么说的！身体免疫力差要加强锻炼！更要註意膳食均衡补充营养！你以为你现在只是少吃了一顿饭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梁禹一口气叭叭了好多，余岑甚至连说话都找不到他的气口能插进去嘴。
最终还是被梁禹不由分说拉着上了楼。
陶芸和梁皓空已经坐好在饭桌上，看到他们回来，梁皓空笑着招呼了一声余岑，陶芸起身去帮余岑盛了一碗饭。
席间，梁皓空闲聊着问余岑：“老余和白芷都出去约会去了，你们年轻人不趁假期出门和同学玩一下？”
余岑摇头，仍是那句话：“要覆习。”
梁皓空笑，看一眼梁禹，“但凡梁禹能有你一半。”
梁禹扒饭头也不抬，含混道：“希望老爹你早点接受儿子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梁皓空气得瞪他。
饭后，梁禹拉着余岑抓紧时间问问题。
他今天白天心情不好，也着实好好做了些题。
把他不懂的那些问完，梁禹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余岑：“你……你们不出去约会吗？”
恋爱经验同样为0，依靠他对两个人谈恋爱浅薄的理解，梁禹觉得，既然才确定关系没多久，现在应该还处于热恋期……吧？
余岑闻言一怔。
因为杨姣的情况，余岑没有想过这件事。
而且，关之涯根本就走不开吧……
想着，余岑摇了摇头，“还是覆习吧。”
离开梁禹家，余岑回去后又做了一套英语和两篇语文阅读，感觉稍微有点烦躁，索性不做了。
趁余成辉和白芷还没有回来，去了卫生间洗澡。
手机裏播放着英语新闻磨耳朵，余岑却没能听进去几个单词。
温热的水流兜头而下，余岑抓着头发默默地洗，脑海中却不禁回想起今早上和关之涯的那通电话。
在他隐约透露出一丝脆弱之后，他并没有多说杨姣的具体情况。
余岑能感觉得到，他并不想和自己多说。
然而越是如此，余岑越感到心疼。
关之涯早就习惯自己一个人坚强，而袒露脆弱，才是他不曾习惯的事。
毕竟，他身边又有谁可以袒露呢。
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余岑快速洗完，随便蹭了蹭头发，套上睡衣出去。
手机弹出视频的时候，关之涯照旧坐在沙发裏陪杨姣看电视。
杨姣喜欢在这个时候看电视，有他在旁边陪着，她会有安全感，就会平静许多。
抬头看杨姣一眼，见她正看电视看得认真，关之涯站起身来，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两步，身后响起杨姣尖刻而惊恐的叫声：“——你要去哪！”
关之涯脚步顿住，闭了闭眼，才返身回到杨姣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我回我自己的房间，接个电话。”
杨姣二话不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裏。
关之涯没动，只是给她看自己不断震动的手机，“有人给我打电话。余岑，你认识的，上次来过我们家，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杨姣盯着他看了看，又去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没有再喊叫，只是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依旧用力到泛白。
见状，关之涯继续安抚：“我只是去接一个电话，就在我自己房间。”
“我不会离开这裏的。”
“这一集没有播完，我就可以出来。”
……
终于，在余岑第二次发来视频邀请之后，杨姣才终于放手，口中喃喃：“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放关之涯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关之涯轻轻呼出一口气，拉一下袖口遮住手腕上道道泛红的指印，才接通视频。
余岑像是刚刚洗过澡，发尾还滴着水。
还没等关之涯调整好表情，就听余岑开口。
“我想明天去找你。”
“去你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这么长我都惊呆了……
然而其实还是没写到我本意想断章的地方，可是我琢磨了一下这要是继续写，那可能要奔着一万二去了，我就停了……
时速500的小渣渣在非入v非冲完结期间写出这么长的一章，我，niubility==感谢在2020-12-0923:09:18~2020-12-1322:5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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