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披着深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坐在床尾,听到声响时微侧过头,露出两鬓斑白,眼角布满细纹,神情温和而敦厚,已经出现老年斑的双手交迭着看向沈葭葭。
沈葭葭绷紧了脸,放慢呼吸,强作平静,“我回来了。”
“……爸爸。”
男人目光微动。
一房之隔,沈霜霜正对着笔记本键盘敲敲打打,戴着的蓝牙传出闽南方言,“你去问问葭葭想吃什么,我晚上带回来。”
沈霜霜道:“她在睡觉,昨晚这么晚还在外面,今早又去学校,应该也累坏了吧。”
“那你嘞?”
“我都行。”
“……葭葭还在生我们的气吗?”
沈霜霜敲键盘的动作慢了一点,“她应该不是在生气。”
“那怎么不愿意回家呢?整个暑假也没回家待两天,天天往小裏和杨先生那裏跑……都开学了,总不能再这么下去吧。”那声音絮絮叨叨,“都是我的错……当时中考前让她多留几天,考什么试哪裏有你爸爸重要啊……”
“妈妈,别讲这种话。”
“如果那时候让她参加完爸爸的葬礼,她就不会生我的气…要是我一直在家,她也不用天天跑去小裏那裏……还是跟我不亲,在怪我……”
沈霜霜这文件是敲不下去了,“妈妈,不要再讲这些话了。当时也是爸爸说不要影响葭葭的。”
女声声音低了下去,“霜霜,你多跟她讲讲话,我的话她听不进去。”
沈霜霜揉着眉,心说沈葭葭能听谁的话啊……唯一一个比较能管得住她的父亲,也在三个多月前去世了。
他们确实在沈葭葭的成长中缺乏应有的陪伴,更多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两天不是休息日,沈霜霜是请了假回来照顾沈葭葭的,怕她开学会遇到问题。
她总觉得……父亲死后,沈葭葭的状态变得更不对劲。
被认为不对劲的沈葭葭和已经去世的父亲,在房间裏进行着友好交流。
“葭葭,你又逃课了是不是?”
沈葭葭收拾着桌上的书籍文件,“我没有。”
都还没上课,怎么会逃课。
“那姐姐为什么会生气啊?”
“……因为我昨天没回家。”
“为什么又不回家呀?”
他耐心的样子,和沈葭葭记忆中的父亲重合一致。
这并非他死前的模样,沈葭葭记得在初入夏时寿衣包裹着骨瘦如柴的他,安然躺在病床上,因为化疗发丝掉得稀疏零星,面容和煦一如生前,除却过分瘦削,看不出病时的痛苦。
“不要生你妈妈的气,你妈妈其实很疼你……我去跟你妈妈说。”
半透明的身子缓缓往外飘,沈葭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要。”
沈父嘆口气,“你们母女怎么都这么倔呀。”
沈葭葭沈默不语。
人死后,失去□□支撑的灵体会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而最常见的就是失去记忆。
就像阿尔兹海默癥一样,记忆七零八落,像是装在张补不全的渔网上泡在海水裏消逝。即便时光不停,他们的生命也就此终结,不再有延续的空间,只会记得最重要的东西。
更像是选择性失忆。
她的父亲,不记得自己死了,也不记得沈葭葭和沈霜霜早已不是会拌嘴的小孩。
沈葭葭是在中考完回家的那天发现这件事的,那时已经是父亲死去的第十四天,她的父亲坐在软沙发上,一米光落在他的面上,笑盈盈地望着归家的女儿,“你回来啦。”
像梦一样。
正常情况下,人的灵体在死后只能稳定存在七天——就是俗话说的头七。
超出时间范围,灵体会变得极不稳定,开始频繁影响到自己四周的环境,也是各大灵异作品中提到的冤魂。
但是沈父没有。
他日覆一日地在家中停留徘徊,除了沈葭葭以外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就自顾自地对着家人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保持着众人记忆中的模样。即使她狠下心告诉他死亡的事实,把遗像递到他面前,父亲也只是恍惚地点点头,转身就忘了个干凈。
……沈葭葭应该解决这件事的,就像是她过去执行任务一样,迅速果决。
但是她没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更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