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行动被监管，沈葭葭担心自己又碰上什么意外，没有再四处压马路。本想去找李裏，想到她和李离二人的兄妹关系，又觉一阵胸闷气短。
真是造孽。
她不知不觉回到了家楼下。
沈家的房子是多年前的教师职工房，曾经有半栋楼都住着附近学校的老师，常有来补习的中小学生羞涩地问路。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市中心学区房，设施老旧，却凭借地段优势直追一线的房价。
沈葭葭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声，她惊讶地回头，“妈妈？”
沈母着一身宽松棉裙，柔软的发丝随意盘起，翘起的几丝银发也在阳光下泛着点金色的光。
她也是讶然状，眼裏随即荡开一阵欣喜，又刻意拨了下刘海掩饰情绪。
“怎么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她忙道：“你白天出去得这么早，我以为又是去找小裏，会晚点回来，也没有准备午饭……”
他们二人都没料到对方会回家。
沈葭葭摇头，“只是出去走走。”
“这样啊。”沈母点点头，“晒太阳好，但是现在外面热得要死掉，还是回去吹空调嘛，先上去吧。”
她说着闽南话，软绵绵的地瓜腔。
跟在对方后面走了几步，沈葭葭不知作何想法，主动叫了她一声。
“怎么啦？”沈母回头。
“……”沈葭葭默然几秒，硬着头皮找话题，“那个，我认识了一个五中的学长。”
“啊？”
“他叫李离，也是x大的老师。”
沈母楞了很久，主要是在回味沈葭葭主动提出话题这件事的不可思议，到踏入房门才道：“你说小李啊！”
“对对。”
“他很厉害啊，也很能干，小小年纪就在这行业有这种成果，真是后生可畏。”陈女士打开话匣，“也很有礼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从首都回来，那边的科研大环境应该更好，我们都还挺惋惜的。”
“当时我多想去首都啊，但是阴差阳错还是留在f省……”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过也因为留在这裏，才能碰到你爸爸，才会有你们。”
说完，沈母自己表情一僵，悻悻抹了下鼻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难过。
而她提到的沈父，正笑得温温柔柔，坐在客厅看着二人。
沈葭葭：“……”
历经过无数大场面的她，也觉得这画面无比诡异。
沈葭葭用力揉了把脸。
陈女士也揉了下脸，自觉情绪有些失控，“你等等啊，我先去做午饭。”
沈葭葭眉心一跳，“要不还是叫外卖吧。”
沈母的科研技能好像没点亮到其他地方，乃至于近乎半个生活白痴。
过去都是由沈父承担家务重任，而她心血来潮主动下厨的时候，只有沈父一个人会认真品尝，给出“下次还是我来吧”这样委婉的建议。
沈父去世后，她们母女仨凑在一起，吃得最好的东西是外卖，其次是沈霜霜煮的加蛋泡面。
可能是今天沈葭葭回家的意外之喜，让沈母有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她还在犹豫，“天天吃外卖多不好……”
沈葭葭肃色：“不会，很好。”
这周末正好轮到沈霜霜值班，她没有回来。陈女士就着“刚开学的情况”等问题，搭配肯德基全家桶套餐和小女儿小心交谈。
沈葭葭觉得自己绞尽脑汁的回应空洞又苍白，母亲也是一副尴尬而谨慎的样子，两人像是在玩踩雷，然而而一边一直围观的沈父头顶冒着幸福泡泡，“你们母女关系真好呀，爸爸都有点羡慕了。”
沈葭葭不由沈默。
饭后，沈母切了冰箱裏放了一星期的苹果，母女二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裏放着《天龙八部》的第n版翻拍，新时代滤镜已经把人脸磨成了光滑的锥子。看肥皂剧是陈女士的爱好之一，她的工作对大脑体力要求极高，闲暇时候没有再用脑的兴趣。
“是不是还是家裏比较好。”沈母翘起脚，脸上有点小自得，“你去小裏家，就没人给你切苹果。”
沈葭葭沈默片刻，“裏裏不切，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吃苹果。”
沈母：“……”
她把苹果盘缓缓拖到自己面前，动作小心地叉起一块切得稀烂的苹果，“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沈葭葭平静道：“因为你没有问过。”
过去也是沈父处理这些事情。
沈母深吸一口气，安静在二人之间蔓延。
电视剧播到演技奇差的周芷若干巴巴地念着臺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摄像机放大了奶油小生失去面部管理的脸。
沈母忽然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沈葭葭被问得一楞，认真思忖后，答道：“我不喜欢吃水果，我喜欢吃肉。”
“……”
半晌，沈母把水果又推给她，“把这盘苹果吃完，等会我要洗碗。”
两天，吃了三颗苹果一粒橙的沈葭葭怀着此生永不归巢的心情，踏出了家门。
沈母还在洗漱，叼着牙刷给她整理衣领，顺便塞了个盼盼小面包和一袋苹果到她怀裏——经过两日磨砺，沈母已经能熟练切出八瓣光滑漂亮的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