矍州夜
由于晓生寒仙君出色的执行能力,以及他的主君给予了充分的自主之权,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裏,他又陆续将其余八块鹿梦仙牌上所求之事一一实现。
其中愿景五花八门,兄弟姐妹之情,至交好友之义,多年所求……几乎不涉及生死大事,但正因如此,便更需万分虔诚才能上达天听,所以晓生寒在数日内接连感受来自凡人的夙愿得偿的狂喜,整个人都被某种成就感浸润得有些飘飘然了。
七夕也终于来临。
白日的时候,晓生寒和倪苍壁被一小城中晒书和配药的热闹场面吸引,驻留久了些,走前偶遇了经过的医仙和药仙。
医仙和药仙鹤发童颜,慈眉善目,见到晓生寒时又好言勉励了一番,让他多加努力,种下灵树指日可待云云。
晓生寒被激励到了,看那样子,是又摩拳擦掌想去干点什么,倪苍壁于是提醒他:“你手边所有的鹿梦仙牌都处理完了不是吗?”
晓生寒小声说:“其实……还剩,最后一个。”
倪苍壁脸上的笑意收敛,斟酌片刻,说道:“走吧,去矍州。”
——即便如此,他们中途还是先去了南方唐氏,并且看见了唐氏姐妹在后院中如幼时那样共做一面针线活的场景。
见此情景,晓生寒觉得欣慰,却在转脸间忽然发现倪苍壁的目光中满是惘然和忧伤,他心下一凛,又不敢发问,茫然中,他想到了倪苍壁曾提过一次的姐姐,不由猜测:主君现在这样,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两位仙君同时陨落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年同时陨落的,可远不止两位仙君。
就这么看了良久,倪苍壁才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嘆息,接着抬眼,望了望遥远的天际,低声道:“走吧。”
矍州地处东南,物阜民丰,七夕夜间有灯会,还有许多乞美斗巧的民俗活动,二人站在一处石桥上,自桥头举目望去,可见连绵的璀璨灯火。
有货郎穿街而行,经过时热情地询问晓生寒是否要给身边的娘子买些精巧的绢花。
他货担上的绢花头饰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颜色明艷活泼,很适合在今日这样的日子佩戴,街上不少娘子都带着类似的饰物。
晓生寒于是鼓足勇气询问倪苍壁:“师姐,你,你想要这些吗?”
倪苍壁诧异地看着他,“……我?”
“娘子就算爱素凈,这七夕夜裏总该多些漂亮打扮的!”货郎极力劝道,说着就把一朵绢花硬塞到晓生寒手裏,“快,小郎君,楞着干什么,快给娘子戴上啊!老哥今天心情好,不收钱,送你了!”
晓生寒身不由己地握着那朵栩栩如生的绢制海棠花,呆滞地看向倪苍壁:“……”
倪苍壁也还在看着他,目光略显戒备。
“哎呀!要我说,难得好日子,小郎君小娘子就该大方些,说说笑笑,有什么呢?”货郎自以为看穿了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羞涩’,便大力撺掇,“我和我家那位,也是七夕认识的,就在这桥上,所以每年七夕我都会来这裏卖这些小玩意儿,可见了太多有情人了呢,好比小郎君你和这位……”
“呃这位大哥……”晓生寒心惊胆战地拦住他的话头,“好了,好了,”又发着抖从钱袋裏取了钱,“谢谢,真的谢谢了。”
货郎接了钱,又包含深意地打量了一回这两人,啧了三声,挑起货担,潇洒自在地走了。
留下晓生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又转过脸,看见了面无表情的倪苍壁。
——怎么感觉……今晚连看到那位赵家二公子都是种奢望了呢?
在他坐立难安的神情下,倪苍壁嘆了口气。
她从他手裏拿过那朵绢花,抬手在自己头发上摸了摸,寻了合适位置簪了上去。
晓生寒始料未及,楞楞地眨了好几下眼。
“这么惊讶干什么?”倪苍壁说,“戴个花而已,这样的东西,我有一屋子。”
晓生寒:“哦,哦……”
倪苍壁就这么戴上了那朵绢海棠,在桥头微漾的水波倒映灯火之下,平添了一抹别样的绮丽。
晓生寒敛息垂眸,不敢直视。
然而倪苍壁却忽然说道:“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晓生寒看见了桥下河岸边,站着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一身素袍,眉目温文,手中提了只小小的绘着牵牛织女图的灯笼,即便是在夜色深沈处,也让人一眼便觉气度不凡。
晓生寒往桥栏桿靠近一步,喃喃道:“那是,谁?”
“赵俭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