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矍州历史渊源,清贵人家以文德教养子女,赵俭书身为家中次子,自幼饱读诗书,德才兼备,与其兄长赵斛文皆是远近闻名的出色郎君,也是官场中刚直的清流。
但兄弟二人命运却差之千裏,一年前赵斛文迎娶王氏长女王荠,新婚第三日回门时,王氏次女,即王荠的同胞妹妹王芫,病逝于别院,王芫并非旁人,正是赵俭书的未婚妻子。
——原本两家双双儿女结成姻亲是一桩难得的美谈,但王芫的骤然离世,给这一切都蒙上了阴影。
晓生寒对这些并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看那块鹿梦仙牌。
倪苍壁简略地说给了他,然后看着那道身影说:“他们相识在上元节,王芫曾说过很想再同他看一次圆月,明月对他们而言,是有特殊意义的,我想这是他这一年当中每次祁告上天时,都会说‘明月在上’的原因,也是你能看到那块鹿梦仙牌的原因。”
晓生寒这些日子所见的人与事皆是欢喜结局,只有这一件如此哀伤,这让他深感遗憾,只能说道:“可是,生老病死,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挡的。”
“哪怕是长辈高龄驾鹤西去,子孙都尚且哀痛不绝,更何况像王芫这样的女子……”倪苍壁停顿片刻,望向他,“生寒,你还小,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我希望以后你能尊重任何人的痛苦,无论是怎么样自然的事情。”
晓生寒先是一楞,继而愧疚盈胸。
他自己并未有过与挚爱生离死别的痛楚,也还不曾知道其中内情,却在这裏不关几事地说什么生死是人生常事的话。
“主君教诲,我必定铭记于心。”
倪苍壁一笑:“我不是在责备你,这几天的每一件事,你都做得很好,你之前说过,会将所有的欢喜都一视同仁,我现在希望,你将所有的苦难也都一视同仁。”
晓生寒心中忐忑,可看着倪苍壁的双眼,那目光澄澈温和,他又不由自主地被抚慰了。
他点头:“我会的,主君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让我?”倪苍壁眼中带笑,“好吧,那你,继续努力吧。”
那边赵俭书提着灯笼,孤身一人沿着河岸前行,步履缓慢,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沿河散心——与周遭的欢乐格格不入。
等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晓生寒转过脸来,询问:“跟着他走吗?”
他想看看赵俭书无人时是什么样。
倪苍壁点头:“走吧。”
赵宅正门宽阔,门前的仆从看见赵俭书提灯回来,忙迎上前,不知说了些什么,赵俭书同他略说了几句话,迈步走进了门内。
府上像是有客人,人声传来,但赵俭书并不留心,他本打算就回自己的院子,却遇到了长嫂在众多仆妇侍女的簇拥下正要去偏厅。
王荠远远见到他,便走了过来,含笑问:“二弟这是出去了?”
赵俭书恭敬有礼地答道:“只是随便走了走,大嫂这是……”
“叔父那边的妹妹们在前头聚着一道玩笑,我去看看。”
赵俭书于是拱手:“长嫂註意身体,我先回房了。”
王荠几日前被诊出有孕,现在举家都关心她的身体,见赵俭书仍是这样清冷寡言,她不免心中难受,低声道:“二弟也要註意身子。”
叔嫂二人寥寥对话,倪苍壁却微皱了眉,目光从王荠平坦的小腹掠过,若有所思。
但他们不打算惊扰旁人,便捏了行止诀和易形诀,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赵俭书起居的院子。
这院子宽广而安静,四下屋檐坠着灯笼,并无一个下人。
赵俭书提灯走入,先是去到后院园中,夜色星光下,可见满园百花盛放,场景十分幽美,他无声地看了片刻,又给几株花浇了水,这才重新提起灯笼,回了书房。
等他燃起蜡烛,光亮稍稍驱散了一些寂寥。
晓生寒一眼便看见了书案后方的墻上,挂着一幅街市灯如昼的上元夜图,再仔细看过,发现那上面人物众多但皆是虚影,只在一株高大的柳树下,有个红衣女子。
赵俭书走向那幅画,立在画前无声良久,只留给两位仙君一个失伴孤鹄般的背影。
晓生寒觉得他能直接站至天明。
但他还是开了口,他掌心交握,阖上双目,无比虔诚地说:
“明月在上,如若真有神灵可知我心意,就让阿芫等一等我,让我来世再与她相遇吧。”
“赵俭书此生不求高官厚禄,不求长寿安泰,愿倾尽所有为民做事,无论何等苦难加身都甘心承担,只希望来世,能与她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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矍州此夜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