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事(二)
晓生寒早就把手裏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当时那壮烈的架势,把一旁的倪苍壁吓了一跳。
“喝这么快干什么?”她眼睛圆睁了起来,“可别醉了。”
晓生寒费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不,不会的。”
倪苍壁眸色深沈地打量他,半晌忽然道:“你被藤妖带走之前,在家中,父母待你好吗?”
晓生寒一楞:“……”
倪苍壁了然,不再看他,饮下一口酒,轻声道:“那你应该明白,世间父母,并不都能对待子女一视同仁。”
晓生寒沈默了片刻,慢慢道:“不错,而且其中的大多数,一生都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
倪苍壁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你想要维护世间公道法则,可是一家一户之事,岂有那么简单?凡人短短一生,又有几人能在苦难之后等来云开月明?”
言语寥寥,却让晓生寒听得全然怔了。
他一时间几乎要脱口而出:主君分明说过,身为仙者,应当将凡人所有的欢喜与痛苦都一视同仁,为何现在又……
然后他看见了倪苍壁挂着清冷笑意的侧脸,恍然大悟。
这些日子的所作所知,加上方才在铜鉴中所见,许多情绪揉在了一起,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是一家,一户,一人的公道,即便人已身死魂消,即便他们的确无法有所谓的来世缘分——那也值得我倾我所能去求。”
他站起身,站得笔直,年轻的身躯傲然立于月仙铜鉴之前。
“我高坐这小有天仙殿之上,手握她们万分虔诚、日夜祈告才送到我眼前的鹿梦仙牌,这便是我身登仙界那日起,上天给我的责任,也是我晓生寒此生此世所要做的事业,功德几何,灵树几寸,我的名字在这仙界诸多排名榜上位置何在,凡此种种对我而言都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我想做什么,因为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倪苍壁仰着脸看着他。
她一扫之前那些看待晚辈,看待年轻仙者的忐忑与探究态度,露出了一个纯然自内心的笑来。
“好,”她说,继而微微点了点下巴,“坐下来。”
晓生寒胸膛仍在起伏,他一番话完全出自肺腑,几乎是宣洩出口,现在才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激动,而面对着倪苍壁,他又不由有些羞涩。
不过倪苍壁是不可能在此时打趣他的。
待他坐下,倪苍壁轻轻出了口气,道:“你要记得你今日对我说的话。”
晓生寒立刻道:“我绝不会忘!”
倪苍壁闻言微笑:“好了,我们接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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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王家收到了请帖,是城中一贵夫人所下,邀请王家二位娘子过府赏花。
王荠及笄后便要开始相看人家,这时候本该多出去交际,姐妹二人相伴自然更好,但柳氏不肯允许。
王荠很是不解,问道:“为何不许阿芫去?林夫人邀了我们两人,阿芫又没有别的事,出去赏花,认识一下那些娘子们,不好吗?”
柳氏冷冷看了眼一侧垂眸不语的王芫。
她宠爱长女,不喜次女,其中虽然有自幼不曾亲近的原因,也是因为王芫气度沈静,总是闭口不言,模样又有几分像王老夫人,瞧着便令她无法喜爱起来。
“谁说她没有事?过几日是你们祖父冥诞,我要让她抄些经文,祭拜时要用的,现在已经不剩多少日子,还出去玩什么?”
王荠争辩:“只是半日而已,等回来了,我陪阿芫一道抄经,不会耽误时候的。”
“你抄什么!”柳氏斥道,“你又不曾随你祖母多年诵佛,自然不如她心诚了,还不赶紧去准备明日的衣裳,别让人家瞧了笑话!”
王荠争辩不过,恼道:“阿芫不去,我也不去了!我虽不如阿芫心诚,也是祖父的亲孙女,既然祖父冥诞在即,怎能出去玩耍?我今晚开始就去为祖父祈福。”
柳氏也生气了,道:“那林夫人本就是为了请你,她下了帖子,岂有不去的道理?亏你惯来懂事,这些时日,这些高门夫人邀请你,都是为你将来铺路,你怎么能在这裏使这种小性子?”
王荠悄悄看了眼王芫,见她沈默,便咬唇道:“可是,阿芫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走走啊,上次林家姐姐过来她们见过,也很要好,这次林家姐姐肯定也是想见阿芫的,母亲您就让阿芫去吧,我一定会看好她,我们一点错处都不会犯的。”
柳氏见她始终纠缠,当真动了怒,拂袖道:“不必再说!”
她看向王芫,“还在这裏做什么?非要让你姐姐的大事被你耽误吗?还不去佛堂抄经!”
王荠急急叫道:“母亲!”
王芫却低声道:“是。”
——王芫到底也没去成,她抄经抄到后半夜,回屋时头晕眼花。
——王荠到底也还是去了,柳氏将自己陪嫁的一套头饰取出给她戴上,让她在林家颇受关註,林家娘子的确问起了王芫,她只好推说身子不适。
从那以后,柳氏便极少允许王芫去那些侯门高宅赴宴,家中偶然宴请旁人,也不会让她出来与女客应酬,对外一律称:小女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