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事(四)
这段青年男女暗表心意的场景,令人感触颇深。
倪苍壁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遗憾的浅笑——以她三百二十五的年纪来说,现在看这样一对情窦初开的璧人,真是感慨万千。
晓生寒则完全沈浸在此时百般好、然好景不长的现实中,表情痛苦非常。
“王芫逝于七月初三,离这时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倪苍壁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酒坛扔到一边,说道,“先有旧疾在身,又常年抑郁,后面身体出现不适,也因为对前路毫无期望而不去医治,怕是等她为了赵俭书想要爱惜身体时,已经来不及了。”
晓生寒拧着眉和倪苍壁对视一眼,恨道:“这赵俭书怎么不早点出现!”
倪苍壁嘆息:“赵俭书自己,想必也十分懊恼。”
晓生寒张了张口,那句‘如果那柳氏允许王二娘子出门,也能早点遇到赵俭书’就差脱口而出了,但还是咽下。
心中憋闷无以覆加,他烦躁地仰着头,忽然问:“主君,你说现在那位绥宁伯夫人,后悔了吗?”
“不知道,以后你去看吧。”倪苍壁道,“无论怎样都别告诉我,她后不后悔,都令我恶心。”
晓生寒被这句话说得一下子醒了神。
仿佛福至心灵,他突然有种奇妙的领悟,那就是,即便他想插手对柳氏施加惩戒,主君也不会阻拦。
这样一想,他就有些痛快了。
·
赏花归来的王芫考虑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去找了父亲王邺。
她无法确定王邺的态度,却很想,很想为自己争取一次,这是第一次,她想要争取点什么。
不料王邺听罢,以手撑着书桌一角,当下竟是红了眼眶。
“好!好!好啊!”他连声道,招手让女儿上前,喜极哀极,老泪纵横,“阿芫啊,你,你本就该这样,那赵家郎君,父亲已多方打探过,确实是个端方君子,他家中兄弟二人都是人中龙凤,父母和睦,族中又同气连枝,这样的人家,必能好生待你!”
王芫原本尚且镇静,可眼见父亲的反应,不由也心中酸涩,低声道:“女儿知道,但是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我与他约好,以后互通书信,偶尔相见,希望父亲……”
“当然,当然了,”王邺稍平覆了些,满眼含笑道,“父亲替你安排,他家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家,你们书信往来或是见面,我都放心!阿芫,你母亲那边你也不必忧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越过她就行了,至于你姐姐,你自己等时机合适了,也同她说一声吧,她一向关心你,特别是你的亲事,已经找我说了好几回了。”
王芫答应了。
她心中千头万绪,如今只迈出了第一步。
其他的,就等以后……
·
接下来的数月时间,是王芫与赵俭书之间最美好的时光。
每每收到彼此回信,对两人而言都是接下来的日子快乐的开始,二人谈论各自的喜好,诗文,画作,院子裏的花草,谈论近日身边的趣事,每一次,每一封信,都将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王芫多次提到了姐姐王荠,赵俭书也多次提到了兄长赵斛文。
直到七夕前,王芫收到了赵俭书的邀请,想同她一道看灯。
可她去不了——王荠最近染了咳疾,已有近十天,一直没有好转,柳氏心急如焚,一天往家请一个大夫,合家上下都跟着阴云密布。姐姐自是出不了门,王芫也不愿在节下自己出去玩,决定留在家裏陪伴王荠。
赵俭书得到回覆与解释后,虽有些遗憾,但还是立刻往王邺处送上了信函,提了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并且附上了他的名帖,表示可以他的名义去请人来替王荠诊治。
王邺心中感慨,暗道此郎君的确人品上佳,也就道谢答应,果然去请大夫了。
此事原本就这样过去,但赵俭书仍觉得心中难安。
他斟酌再三,前思后虑,提笔给王芫写了一封正式的信。
——收到信的王芫彻夜难眠,因为赵俭书在信中说,想要将与她的事告知他家中长辈。
辗转反侧之余,她终于将这件事告诉了王荠。王荠的反应比王邺更大,她连自己的咳疾都忘了,并且在一晚的时间裏,就盘算到了将来要给亲手妹妹的孩儿做小衣裳小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