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事(三)
如果说王荠将玉镯送给妹妹,随即顶撞母亲的时候,她还不后悔,那么等到柳氏与王邺开始了她记事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并且在盛怒之下的拉扯中将王芫手中的镯子打落在地、摔成了粉碎后,她终于后悔了。
那天的结束,是王芫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将玉镯碎片都捡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流下,又被她一次又一次漠然拭去。
王荠在旁边低泣,王邺在旁边嘆息。
这一段单薄的母女情份,至此,算是彻底断了。
王芫再也没有晨昏请安,没有与家人同桌用餐,她宁愿背上不孝之名,也拒绝同柳氏说话。
王荠也不再为了缓和母亲与妹妹的关系而百般设法调和,她只想自己与妹妹都能赶快嫁出去。
但柳氏对她的亲事期待颇高,即便不少人家都有求娶的意图,也都被一一回绝了。
时间过得飞快,年节来临,等到了上元佳节,柳氏在家中设宴招待几位族中女眷,王荠自然要作陪,王邺于是千哄万劝,终于劝得小半年没出过院门的王芫同他一道出去赏灯。
——也就是在这一天,王芫遇到了赵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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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相遇完全是偶然,王芫在街头柳树下等待去给她买甜糕的父亲,父女二人出门没有带仆从,所以她便落单了。
赵俭书也是一人出门,只想散散心而已,他们在树下相见,于赵俭书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眼万年。
是以他分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不曾失了君子风度,他朝王芫问候,口称‘娘子’,又道‘新岁安泰’,彬彬有礼。
王芫有些茫然,因为这十五年间,她从来没有自己认识过一个男子。
但眼前人太过气质超群,在夜色灯火之下,他身姿挺拔,眉目温暖,举手投足风度翩翩,真的,真的无法不让人刻入心底裏。
王邺提着甜糕回来的时候,二人正在说话。
“……刚从那裏过来,是很热闹,但要一连答对十道谜题才能换取一个绣彩灯笼,也很不容易,所以驻留了一会儿,我同父亲就离开了……”
说话的时候,王芫难得露出了笑意,那样的笑,并不是敷衍,浅淡的,而是小心而内敛,却又发自内心的。
王邺甚至呆了,因为他这几年很少听王芫一次说这么多话——于是他将目光落到了眼前这年轻人身上。
一时半刻之后,年轻人自报家门,说是矍州赵家二郎,赵俭书。
王邺内心五味杂陈,看着赵俭书的眼光从一开始的如获至宝,变成了意味深长。
矍州赵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
赵俭书有心想邀请王芫同游,但又怕太过冒失,显得不够庄重,只好作罢。分别前,他还同王邺客套了好一会儿,一路抛出了家中已经入仕的兄长,在朝多年的父亲,还有各种他所认识的官家和公侯之家的人物,最终说道:“今日晚辈有幸与绥宁伯相见,深感钦佩,将来一定再去拜访。”
王邺把这个小年轻的意图看得清楚,也就更加为难了。
小女自幼性子冷淡,不善言谈,不会管家,更不懂深宅后院的生存之道,他只希望王芫可以嫁一个普通的书香人家,安稳一生,总之……赵家并不是最合适的。
可是,眼前这个赵家二郎又实在出众,他心中又想,我家阿芫,本就该配得上这样的男子才是。
——无论如何,这夜终要过去的。
赵俭书心潮澎湃,整夜辗转,第二日顶着亢奋的神情去寻了兄长。
兄弟二人自来无话不谈,赵斛文听罢,怔了好一会儿,才握拳道:“哎呀!好啊!”
此时,赵俭书已满二十,早被举荐,等到秋天便入朝,如今有了意中人,可谓样样都好。
“我们赶紧将这事告诉母亲和父亲,”赵斛文两眼放光,“让父亲去结交一下绥宁伯!让母亲早日上门为你议亲!”
赵俭书差点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好在理智尚在,他道:“兄长,我得先同王娘子说过才行,也不知……她是否愿意。”
赵斛文眼看弟弟还害羞了,哈哈笑道:“好好好,眼下正是年节,左右无事,你尽管去,同人家好好说说话,让她知晓你的真心,那就必然能成。”
说来容易,但赵俭书很快便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王芫几乎不出门。
他百般打探,各种问询,始终无法寻得机会见到她。
倒是见了几回王邺,一开始问候时还不敢太明显,到后面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便试探着问:“不知王二娘子一切可好?”
四下无人,王邺倒是心生欢喜,他咳了一声,道:“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阿芫不爱出门,眼看春花将开,我准备带她去城外山庙赏花。”
赵俭书登时眼前一亮,“听闻,听闻城外山庙桃花盛放,确实,确实值得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