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杂念
两天一夜后，倪苍壁于清晨时分默完了整册古籍。
晓生寒守在一旁，见她搁下笔，闭眼，仰脸，继而抬手一道易形诀。
“哎。”眨眼间变了个样子，她慢条斯理地伸个懒腰，“好累。”
前几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士，她在仪容上做过些修饰，但现在易形诀过后，又变回了往常那个素凈而不染尘埃的模样。
晓生寒不免楞神。
而后恍然醒悟，上前说：“主君。”
“嗯。”倪苍壁朝桌上那层迭的纸张点了点下巴。
晓生寒探身过去，还未看清，倪苍壁忽然一挑眉，道：“你来坐下。”
晓生寒：“啊？”
倪苍壁伸手顺势按住他双肩，硬是将他摁到了坐中，“坐下！”
晓生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仅如此，他肩上仿佛并不是一双手，而是千钧重担，压得他自耳畔至头顶遽然升起热浪，席卷而来，别说是眼前本就看不懂的古籍了，就是那桌子，笔，墨，在他眼裏都烧得一干二凈，灰飞烟灭。
倪苍壁轻笑一声，“来，师姐教教你。”她在他身后侧，伸手一点最上面那张写满了的纸书，“这个字，是什么字？”
晓生寒费力让双眼找回焦距，迟疑地回答：“……聚。”
“对了，”倪苍壁笑说，指尖往下移了一点，“那这个呢？”
“……于？”
“很好，下一个。”
晓生寒喉结剧烈地上下动了一下，“主，主君，这个，我不认识了。”
何止不认识字，在眼下这种姿势下，他几乎连话都要忘了怎么说。
倪苍壁偏头看他，正撞上他扭头看过来的视线。
一人坐，一人立，视线交汇时，倪苍壁眨眨眼，一笑道：“怎么了？怎么这头上还要出汗？又不是夫子在考你的学问。”
晓生寒出神一瞬，唰地退开身体，站了起来。
“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看倪苍壁了，“主君，我会，我会好好学的。”
倪苍壁让他说得楞了一下，“哦，”她都不忍心再笑了，还得安抚一番，“看不懂这些不是什么大事，你如今用的文字，读的书文，再过几百年后的人来看，想来也不是轻易就能懂的，这是必然，不用这么紧张，”
晓生寒垂着眼，心中思绪乱飞。
什么古籍文字，什么百年变迁，他根本分不了心去想，他想的只是，刚才那一刻。
“好啦，帮我把这些整理一下，拿去给昔青云吧。”倪苍壁以为方才伤了孩子自尊，便转移话题，“之后我还要带你去做点别的事。嗯？听见了吗？生寒？”
“哦，听听见了。”
意识到自己心中杂念作祟，晓生寒倍感头痛地皱了一下眉。
“我这就去。”
·
不过有一点，晓生寒确确实实是想多了。
昔青云是曾经的剑仙，可能是在当年的浩劫当中为正义而战，因此陨落，倪苍壁当初没有救得了他，在之后的第一世也没能助他成功归位，于是有了这第二世——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并未有别的纠葛，仅限于倪苍壁本人的仗义与善良。
昔青云与她，几乎连朋友都算不上。
想到这些的时候，晓生寒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心中已然……不像开始时那样纯粹。
这让他心乱如麻。
收到倪苍壁不辞辛劳通宵达旦写出的古籍时，昔青云激动得不知如何才好。
“这古籍……约有万字，倪姑娘就这样，硬是默出来了？”他抱着被倪苍壁随手卷成一团的纸书，直楞楞地翻看，“这，确实，确实是原本，这些批註……”
“青云公子不用客气，”倪苍壁随意摆手，“哦对了，飞尘，”她看向一旁也满脸不可思议的万飞尘姐弟，“你也可以参照修习，让青云公子誊抄一份给你吧，还有万小公子，过几年也可以试试，不过这也不能算是什么高深秘籍，总之你们自己看着办，至于那个仙门大会，说实话，你们没必要再参与了。”
万飞埃两眼放光，抢着说：“多谢倪姐姐！初峨山能拿出来的不过是残本，现在我们都有全册了！其实我本来就觉得仙门大会没什么意思。”
昔青云结结巴巴：“好，好的，我这就，这就誊抄。”
倪苍壁轻轻看了他一眼。
在晓生寒看来，这样的眼神是一种清楚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