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沈
十二月初八,凡间北地,大雪。
寒夜山城,明月当空,茫茫一片皆是皎洁雪地。
晓生寒和千肆汝在雪中步行。
脚下是咯吱声响,积雪压枝,不时断裂,惊得寒鸦发出穿空长鸣。
千肆汝常年与雪为伴,对此习以为常,晓生寒却是格外新奇,如果不是怕师姐取笑,他甚至有点想像孩童那样堆上个雪人玩玩。
“虽然今晚天就晴了,这雪且要积上好几天,子俞过几天还要来布雨。”
千肆汝踩着雪往前,一边朝身旁的晓生寒说。
她披了一件墨蓝的披风,长发挽起,雪仙风姿,昳丽出众。
“师姐要留到那时候吗?”晓生寒问。
千肆汝道:“不,我打算过几天再同她一起来。”
她借着月色打量晓生寒的神情,忽然问:“你呢?最近好像一直在外面,先是和愧野师兄同行,前几天和子俞在一起,这几天又都和我一道。”
晓生寒轻顿。
“我……”
见他犹豫,千肆汝皱了眉。
“你是,在小有天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所以不想回去吗?”她又笑了一下,“还是和谁生气吵架了?说出来,师姐给你做主,我要是吵不过,还有子俞,再不行还有主君。”
晓生寒本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可是已经提到倪苍壁了,他不由自主就问:“主君很会吵架?”
“要是有口舌之争排行榜,主君肯定排第一啊。”
千肆汝说得与有容焉,又问道:“你是真的同谁不愉快了吗?你都不怎么留在上头,这样还能和别人吵架?”
晓生寒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快点攒够功德。”
千肆汝:“这有什么好急的?你现在有多少功德了?”
晓生寒摸了摸腕间,“四万九千七百。”他话音刚落,手腕一道粼粼紫光闪过,“……现在,是五万整了。”
千肆汝忙问:“是什么?”
“是使君城那位齐夫人,”晓生寒道,“师姐记得吗?”
千肆汝马上想了起来:“记得记得,竹溪花浦的胭脂。”
晓生寒微笑:“对。应该是她还愿了。”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想必是何致疏替齐夫人诊治有了成效。
“五万,你飞升也刚好五个月而已,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了,至少超过了当初的我,”千肆汝鼓励他,“你不要这么焦虑,这才刚开始,你年纪轻轻,怎么学的那些垂暮老仙似的,总是为了功德愁眉不展?”
眼看千肆汝当真是以为他忧心功德,才来这样劝告,晓生寒觉得很不安,连忙诚恳地说:“师姐说得对,生寒明白了。”
千肆汝点头:“明白就好。”
说话间,二人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队驱马行来的兵士。
此城是边境,有戍边将士驻扎,一般的守城官兵也都经过严格训练,个个骁勇。这队兵士身着普通的甲胄,应当是巡防的官兵,他们的马异常高大,肌骨扎实,响鼻沈稳,是北地特有的耐寒品种。
为首的官兵的头盔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子,下面露出的双眼锐利机敏,在看到这两个雪夜行走的百姓后,他的眉头立刻拧到了一起。
晓生寒低声询问:“师姐?”
“没事,”千肆汝面不改色,“也不便这个时候走,跟他们周旋一下吧。”
雪地映照之下,月色分外明亮,众人都几乎清晰可见。
官兵驾马来到近前,紧握缰绳,寒声道:“二位是何人?怎会半夜在城外?”
“天晚未及入城而已,尊驾是何人?”
晓生寒自己对仙音榜第一并没有很强烈的感受,甚至并不明白为什么要比较仙君们的声音——但是在外人看来,即便是随意的一句话,他说来都与众不同。
好如现在,他清清冷冷地站立雪中,长袍与风中曳地,即便对面是高头大马,也一样不输气势,更加上音色清冽如玉石,一言说出,听者很难等闲视之。
那人言语果然谦和些许,他道:“我等是齐色城守城将士,奉命夜巡,天寒地冻,公子与这位夫人不可在雪地久留。”
‘夫人’二字有些突然,晓生寒看向了千肆汝。
大概是千肆汝出行惯常绾发,这才会被误解。
她笑了一下,“没事。”
官兵下了马,快步行至近前,道:“进城需盘查过所,而且城门已下,城裏早就宵禁,无处落脚,二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探亲还是远游?”
千肆汝拂了一下鬓边碎发,缓缓上前,不答反问道:“我看你们来的方向正是西北官道,大人既然奉命夜巡,应该能发现那裏有好几处路面坍塌,现在冰雪冻牢,尚且能支撑,等过几天雪都化尽了,只怕会塌得更厉害,若再下雨,泥泞之下,大家的出行就会收到影响。”
这件事大概比偶遇两位不怕冷的行人重要得多,为首官兵不再追问他们是什么人,眉头紧皱道:“不错,我正要上报我家大人,等雪停了,便立刻就要来修。”
千肆汝微笑道:“这雪今夜就停了,看这月亮就知道明天是个晴天,大人们可要抓紧时间了,真拖延到下起雨来可就不好了。”
为首官兵很是讶异,道:“夫人怎知一定会下雨?难道是能观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