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镇西王府一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王妃甚至仍依照惯例在雪停后为乞丐施粥,镇定程度令晓生寒确信了之前倪苍壁的提示。
西境多雪,已经二月中旬了,仍是万裏茫茫,一旦战事四起,很难这片雪地会成为什么样的境地。
作为月仙,这是第一次,晓生寒安静立于树影月辉之下,任由夜风拂面,碎雪吻襟。
他想到了少年时西南箬鞅国的战乱,那个时候藤妖带着他躲在烟瘴深林中,一避就是数月,等之后再出来,整个村子都变了模样,熟悉的人剩了寥寥无几,屋舍道桥尽数坍塌,田地树木皆为焦土,他那时年幼,却清楚记得什么叫流离失所,失了活路。
身后雪地传来脚步声,晓生寒回身看去,只见倪苍壁手牵一匹白马,自雪枝下缓步走来。
她眉目清冽,松松挽发,身穿一件红如寒梅的衣袍,比之石寻泉所作那幅群仙图上的倾世之姿,仍胜三分。
晓生寒怔在当场,呼吸停了。
当初看见那幅群仙图,他还曾十分诧异,因为那上面的倪苍壁身着红衣,长发如墨,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也就是今日,就是此时此刻,眼前,她的样子。
“等久了?”倪苍壁道。
遽然回神,晓生寒心中受了猛然一激,几乎一痛。
倪苍壁眨眨眼,靠近一步,道:“生寒?”
“哦,”晓生寒重重呼出一口气,“没,没有,”他后退半步,拱手,“见过主君。”
倪苍壁抬手:“好了。”她右手牵过缰绳,“看。”
晓生寒忙去接过,上下一看,发现这马高大温顺,通体雪白,骏美非常,宛如神兽。
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倪苍壁正微微仰脸,似乎在看天际圆月。
月隐于层云间,银色光晕落在她脸上,如同素练遮面,她是仙人,于凡尘间是那样遗世独立。
“明月悬枝,清辉几何,”倪苍壁一笑,“这样的情景总是会让我觉得,即便是仙,也渺然如尘。”
晓生寒没说话。
倪苍壁侧过脸看他:“你怎么了?”
“啊?”
“生寒,”倪苍壁轻轻皱眉,“肆汝和愧野,还有觅安都跟我说,你公务繁多,心情也不好,让我多问问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晓生寒敛眸,道:“公务之事,还不至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再如何奔忙,我也不会有怨言,我只是……心中有结。”
倪苍壁看了他一会儿,“我这么说,也许不对,但是凡间百事,你要学会顺其自然。”
晓生寒沈默,良久抬起眼帘,“主君说得对。”
“好了,先做事,忙完这一阵,回去我再跟你好好说。”
“好。”
他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有些低落,有些可怜。
倪苍壁想不出他这是为什么事而困扰,但想着大约总是无可奈何四字,于是朝他笑了一下,“这马是泉左殿主君亲自挑给我的,暂借于你。”
晓生寒:“只有一匹?”
“他答应借我两匹,可泉左殿主君这个人,向来说话没有准头,另一匹大概还要等些日子。”
倪苍壁捻了捻白马的耳朵,然后问:“殷青什么时候到?”
“我与他约定在丑时。”
“怎么会想到找他的?虽然他的武力是要高出赵俭书一个文臣,但陵王世子位高权重,未必会像武易那样轻易听信你的话。你确定他会来?”
晓生寒点头。他想带着殷青取道山城外那一小片庄户,绕上垣邑山,远眺西境外族在那裏设置的宛如长龙的军帐,这些粮草军帐在今天入夜后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扎下,借山石林障和风雪掩人耳目,等到垣邑的边境哨兵发现,大概就晚了。
“上次赵俭书收押镇西王后,武易告诉我殷青想见我。”
倪苍壁问:“说为什么了吗?”
晓生寒道:“没有。”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倪苍壁又问。
“大概是对我的来历很好奇吧。”晓生寒回答。
倪苍壁拍了拍马背,“好吧,你在这裏等他,我先过去等你们。”
“等等主君!”晓生寒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
晓生寒心跳飞速,语气却平和到仿佛自然而然,“殷青如果到了垣邑山才见到你,又会对你的来历产生好奇。”
“所以,你是想让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倪苍壁看了看仅有的那匹白马,“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