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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饮乃是人间一大美事。
如果有年龄相仿、志同道合的友人,那便更好了。
考生一是一位二十上下,一说话就笑的年轻人,他带着点北方口音,笑道:“所以我提前这么久来京城,不就是为了长长见识,结交几个朋友?人生在世,大考固然重要,可眼界也很重要,埋头将书文背得烂熟,又如何?破万卷书不如行万裏路,只有听过、见过、经历过,我等读书人才能从书本中脱离出来,看见这世间万物,是不是?”
众人以酒杯敲桌,热烈应和,旁边一人道:“说得好!大丈夫自不可局限于书本,那样同死读书何异?”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忙朝在座两位女考生歉声道:“二位姑娘切勿见怪,在下并无不尊重的意思,女子也是一样的。”
好几个人出来忙着圆场,说他只是不留心而已,女考生当中身量略高些那个便笑道:“不必不必,我们没有生气。”
另一女考生道:“兄臺说得不错,女子也是一样的,不应局限于书本,更不该局限在后宅院落,天大地大,也该出来走走,多些见识,我其实并没异想天开能秋闱高中,但我能来这裏一趟,即便不中,也已很好了。”
在场男子脸色都有些沈重,还是那位活跃的考生,见此情形,便又笑道:“正是,对了,还没请教两位,是何方人士?自春闱女试后一直留在京城吗?”
另有一人道:“京城虽好,到底寸土寸金……怕是要有不少花费吧?二位姑娘要是有为难处,尽管说来。”
“多谢,”前一女子笑道,“的确是不少,我和铃儿妹妹是女试结束那天认识的,我们都想留在京城,便结伴了。盘缠花费是多些,但我们接了一位商户家中女先生的教职,每隔几日便去教些诗文,那家小姐年纪尚小,平常课业轻松,时间有节省,我和铃儿妹妹还在离这客栈不远那家齐氏绣楼裏,给他们画一些女子用的小扇,如此,算是能保开销了。”
男学生们没料到她们竟是全靠自己挣钱生活,都暗暗嘆息,一男子道:“昨日刚来那位李兄臺,我同他闲聊时他告诉我,白日裏要去城西一处书信摊子给人代写信件,晚上读书之余,还要做些抄录活计,换得一点碎钱,当时已然觉得辛劳,原来二位姑娘也是如此,我们这些拿着家中钱财出来花用的,真是要无地自容了。”
那叫铃儿的女子忙道:“何必如此说,家人支持是最好不过了,况且备考紧张,能全心投入也更好些。”
那活跃些的男子忙顺着道:“姑娘说得对,将来我若有儿有女,也是要尽我所能去扶持的,唉,但人生事总是难料,那些无力支持子女的父母,大约也各有各的难处。”
前一女子微笑笑,却未接话。
铃儿觑着她的神色,想了想,柔声道:“我是连考了三年才有了大考资格,我阿娘已为我花费太多了,她虽然平常门都不出,但也是很有见识的,三年前我第一次出来参加女试,当时族裏叔伯都不同意,是我阿娘力排众议,凑钱让我来京城,我当时已经有婚约,外人都说夫家会否不肯,我阿娘却说这是我自家事,不必知会旁人,待我走后,她才亲自去到对方门上退亲,为此受了不少奚落。”
此翻经历在场男子俱是闻所未闻,伤感之余,众人都交口称讚起了那夫人,说她见识深远,爱女便为之计,实是可敬,又说铃儿姑娘连考三年精神可嘉,等到秋闱时,必有佳绩。
七嘴八舌后,一男子嘆道:“我等平常读书,家中便是贫苦些,也多是支持的,我朝女试设立至今几十年了,却还是这般……唉!”
此言激起数层浪,有人道:“是啊,就拿今年女试为例,已有五位前十的女学生明确表示放弃参加大考了,要我说啊,既然她们放弃,就该将资格顺延下去,让第十一、十二这些姑娘也能递补入选,否则每年秋闱实际参试的女子寥寥无几,这女试,恕我直言,早已大不如前了!”
“就是,我记得十一年前的女试,前十全都参加了秋闱,后面更是出了辛相君、中书舍人柳大人和户部的秦大人三位栋梁之才,昔年月白长公主设立女试,为的就是朝堂天下能有女子参政,她若看到如今这女试境况,怕是要心痛不已了!”
此起彼伏的嘆息声无比清晰地表明了如今女试的现状,然而这些年轻人总不至于一直唉声嘆气,很快,他们便转而谈论起这如今名声在外的三位女官。
铃儿双目放光,道:“以前我虽敬重相君,但她毕竟……像我这样出身平民的女子,还是更敬佩秦大人一些……但是自从三月女试结束后,相君在月白公主府招待我们十人,我亲眼得见相君风采,才知果然名不虚传,且相君十分谦逊,说秦大人公务在外,若她也在,我们才更能瞧见女官风范呢。”
高些的女子忙说:“对!那天只有我和铃儿是京外籍考生,举动唯恐失礼,结果相君和她身边的大人们都是很温和的,毫不责怪我们莽撞,我记得当时是相君身边的绮席姑娘亲自给我们布菜,我和铃儿都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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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气氛热烈地谈论着眼下京中朝廷仅有的三位女官,倪苍壁听着,忽而转过脸问晓生寒:
“穆秋禾的父母是什么人?”
“呃,穆姑娘的父亲曾经在朝中为官,户部,几年前因病去职,他的二弟和三弟都在朝中,有三个侄女也参加了女试,但名次不高。穆姑娘的母亲出身名门,母族有多人身有官职。”
“穆秋禾没有兄弟和其他姐妹?”
“有两个兄长,但并无官职,没有姐妹。”
倪苍壁一勾唇,道:“那我大概猜一下,为什么穆秋禾的父亲不同意她参加秋闱?是因为家中男子不过尔尔,如果小小女儿入了官场,岂不让人耻笑?哦对了,既然穆老爷从前是户部的官员,想必曾与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官秦大人是同僚,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