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逢
穆父的确就是如此想的。
这倒也不难猜,但京城芸芸府宅之中,多的是不可说之事,穆秋禾一人之力,在孝与世情之下,显得太过薄弱。
“不说这个了。”倪苍壁像是有些厌烦,“这件事你拿主意吧,我不想见那些人。”
晓生寒看着她的脸色,点头道:“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过几天,就是下个月五号,你记得回一趟小有天,河仙生辰,工巧殿那几个小仙子想给他在仙林庆贺,请你去布月。”
晓生寒稍顿,疑惑道:“工巧殿的仙子,给河仙过生辰?”
“是啊,”倪苍壁道,“河仙之前在白庙集救回来的小妖,自己那边放不了,就送到了织造仙君那裏。她们还和我们阿童是旧识呢,说想求你却一直找不到你的人影,就求到我面前来了。”
晓生寒便道:“知道了。”
“那好吧,”倪苍壁站起了身,一边的酒桌上仍是欢声笑语不断,“真是年轻人啊——我有点事要做,天亮之前回来找你,一起住店。”
“主君需要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你不能和我一起,”倪苍壁仿佛是笑了一下,“听话,等着我。”
·
挺久之前——
多久也记不清了,倪苍壁曾在京城有位故人。
这位故人身份尊贵,心性聪颖,双十年华就已贵为国母,贤德之名远播。
那时倪苍壁还未出任主君,每天忙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当她在月仙殿看见这位贵人的鹿梦仙牌时,就决定去京城走走。
“我倒是要看看当皇后和当仙君,到底谁的烦恼多一些。”她这么想。
然而正是这趟京城之旅,超出了她的预期,超出了她初时的打算,带给了她极其重要的、深远的影响。
未曾任仙殿主君时,倪苍壁也曾锋芒毕露,凡有榜单,必争头名,每每现于人前,必是惊艷四方,她那时何等恣意,何等目下无尘,然而其后见识更多,懂得更多,更受人依赖、敬重时,她才渐渐心生惶恐,觉得天下之间,天道之下,谁都只是一粒微尘,那些张扬虚名,终将沈于时间沧海,了无痕迹。
凡人与仙,甚至与神,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如这位尊贵的皇后,在她们分别之后漫长的七十年中,先后送别了父母,夫君,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还有她最珍爱的唯一的女儿,以及这个女儿留给她的唯一的外孙女儿,等到今时今日,她仍是这个天下尊贵无双的太皇太后,但昔年荣光与故人,皆已乘风飞去,不见踪迹了。
倪苍壁来到了皇城之中,这裏夜色深沈,宫禁森然。
太皇太后的寝殿却仍燃着烛光,侍候的宫人却不多,只有两个谨慎的老妇,在陪着这位已经九十余岁的老祖宗谈心。
人老了总是觉少——她自己也不想让小辈们烦心,因此一向诸事不问,只保养身体,与来探望的孩子们说笑,但到了晚上,便时常与身边的老人们说些久远的事情,谈一谈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但不知怎么,她正阖着眼帘,嘴裏说着先陵王娶王妃的事儿呢,两旁却一直没回应,给她有一下没一下捶着小腿的手也停了。
她慢慢睁开眼,打算看看这两个是不是睡过去了——果然,那两个满头白发的宫妇都闭着眼,确实是睡过去了。
“哼,”她嗔怪似的嘆息,“还不如我呢。”
她伸手想要掀开腿上的薄毯,已经要五月了,有些燥热,然而就在俯身时,忽然恍惚瞥见前面有一道身影。
她睁着有些浑浊的双眼,怔怔地望过去,见那确实是一个亭亭袅娜的人儿。
一瞬间,一些久远的,模糊得不成样子的记忆涌上了心头,她那双眼睛仿佛变回了从前那样清灵、温柔,眼中倒映出来的倪苍壁的样子,就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呀!”
太皇太后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激动的声音,搭在腿上的双手发着抖,朝倪苍壁伸了过去,可却迟迟无法说出第二句话来。
倪苍壁朝她温柔地笑了一下。
不再这么远远站着,倪苍壁缓步上前,很快地用双手握住了那双枯老的手。
“好久不见,”倪苍壁笑着,在她身边席地坐下,叫了她久无人叫过的小名,“曼曼。”
——太皇太后周瑛,乳名曼曼。
年老的周瑛脸上升起了别样的红晕,布满了皱纹的眼角飞速地聚集了成串的泪珠。
她就这么泪水涟涟的,紧紧牵着倪苍壁的手,“你……你总算,来见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一句未了,竟是呜呜地哭出声来。
倪苍壁连忙给她擦泪,伸手抚着她的肩背,低声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早就该来看你的。”
周瑛此时已完全不像一位端庄的耄耋老人,而完全是个委屈的孩子,她把额头贴在倪苍壁的手背,不住地重覆:“这都多少年了啊,这都,多少年了……”
倪苍壁便就这么等着,也是一样耐心地安慰她,两人这副样子,若非看起来年龄不符,活脱脱就是几十年的老友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