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太皇太后还记得仪态,她坐正了身体,取了袖中的一面帕子擦脸,又慢慢地扶了扶鬓发,这才看着倪苍壁,带着些惘然神色,小声说:“哎呀,你一点都没变呢,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这么好看,嘶,你这打扮怎么这样素凈了?”
“我不是得打扮得像个年轻人吗?现在外头的年轻姑娘家许多都是这样。”
周瑛似是有些嗔意,道:“外头的女孩儿家,我哪裏见得到?”
倪苍壁抿唇:“你的猗儿平常也是这么利落,就是见你的时候,怕你说她,才要妆扮起来。”
周瑛眨眨眼,想到辛猗每每来请安时的样子,“哎,我知道,猗儿这个丫头,就是像她娘,她虽然没和她哥哥一样上战场,心裏却是刚强的,哪有一点像月儿?”
辛相君英姿不凡,出入朝堂,永远脊背刚直,行走如风,这一点上,确实不像她的外祖母月白长公主。
倪苍壁半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他们年轻人的事做什么?我问你,你这些年,都好吗?”
“好啊,”周瑛拍着她的手,心底分明是难言的感慨,“我一直少有病痛,子孙之间又和睦,从没有那些兄弟阋墻之事,月儿和微姑虽然去得早,也都是人人敬重,皇帝年轻,但陵王府和猗儿站在他身后,我也放心。”
提到殷月白和凉微姑时她眼中闪过惆怅,但已到了这个年纪,生死之事看淡许多,她又笑了笑,问道:“你呢?过得好吗?”
倪苍壁微顿。
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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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客栈后院已有诵读之声。
晓生寒站在客栈门口不远处,他似模似样背了个包袱,提了一方装满了书的箱笼,穿起一身灰白素色的长袍,端的就是一个清俊的书生。
他看见倪苍壁远远走来——应该也是瞧见了他,倪苍壁脸上挂着一点与往常不一样的浅笑,但步伐却不似往常那样凌厉,她几乎是袅袅走着——完全像个凡间的女子了。
“这身行头,”等走到面前,倪苍壁微微仰着脸打量他,“不错。”
晓生寒没出息地面上泛起热意,他小声道:“主君怎么……”
她换了衣裳,又改了妆扮,眉目修饰过,遮去了一些英气,显露了很多柔美。
“哦,故人亲手给我画的,”倪苍壁指尖轻触眉周,“好看吗?”
“……好看。”
倪苍壁看着他有些窘迫,故意又问:“比以前好看吗?”
晓生寒张了张嘴,“……”
“好啦,”倪苍壁低笑,“走吧走吧,去住店。”
大早上,客店掌柜精神不错,当看到进门来的一男一女之后,他的精神更好了。
“哟!您二位!小公子和这位……姑娘,敢是来住店?”
晓生寒听见他在‘姑娘’之前抽了一口气,接着目光都瞪了起来,不由抿紧了唇。
掌柜:“公子一看就是来应考的!您这模样气度,到了秋闱,必定高中!”
晓生寒非常生硬地点了一下头,这其实有点不符合他眼下的身份,毕竟老板这句奉承话从春闱说到秋闱后,没有哪个考生不爱听。
倪苍壁微笑:“谢您吉言。”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掌柜双眼几乎直了。
“下,下凡了,仙女,仙女下凡了……”
他含糊地嘀咕,堆着笑又道:“姑娘您也是!可也是考生?我们店裏啊,正巧已经住了两位应考的女公子呢!”
晓生寒板着脸道:“麻烦给我们两间客房。”
倪苍壁看他一眼,“呃,您说得没错,”她很和气地朝掌柜说,“但我还不能参加大考,我师弟前来应考,我就一道来了,等到来年春天再参加女试。”
“哎呦!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小店,每年都住考生,年年有人高中,您在这裏留几个月,保准明年春天一举夺魁!”
“谢您吉言,”倪苍壁再次道谢,“麻烦给我们两间客房。”
掌柜殷勤地为二人安排房间,又殷勤地打算亲自带路,结果两个比他还要殷勤的小堂倌涌了过来,一个夺了他手裏的屋牌,一个试图接过晓生寒手中的箱笼,一个打算帮倪苍壁拎她肩上那个小巧的包袱。
“伶俐虫!”掌柜笑骂。
晓生寒却不想笑,他拒绝了那个要帮他提东西的堂倌,还把目光死钉在倪苍壁身边的那个堂倌身上。
好在倪苍壁也朝人家道:“不用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