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桥名为云端桥,是诸仙下界之径。”
晓生寒忍不住又仔细瞧了瞧那桥。
宽可过三人,两旁索道是老藤所缠,上面停驻着好些五色雀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见识浅薄,这,这要怎么下去?下到哪裏去?
倪苍壁已迈步向前,“上来。”
晓生寒连忙跟上。
“自云端桥看下去,便是芸芸万众,这裏设有仙障,你已是仙身,哪怕不施任何术法,就这么直接跳下去,也会安然落地,只是不知何地何境就是了。”
倪苍壁立足桥上,看着飞云之下邈远的人界,神色平静无波。
晓生寒也就望将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说来也奇怪,明明一个时辰前他还在下面,晨起为师父扫墓,然后开始练功,再然后……他走上了迎接他的玉阶。这一切,现在竟然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不过我们自然是要有些章法的,”倪苍壁收回视线,朝他一笑,“我教你三道法诀,分别是易形诀、通灵诀和行止诀。易形即是改换面目、衣着乃至形态,通灵诀可助你时刻与仙界保持联络,至于行止诀,就是让你来去自如的意思。”
果然是有仙法传授,晓生寒立即摈弃杂念,答道:“多谢主君。”
倪苍壁淡淡说:“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晓生寒不敢骄矜,但的确明显察觉到,在习学法诀的过程裏,倪苍壁看他的眼神产生了一些变化。
等到三道法诀全都传授完毕,倪苍壁斟酌半晌,忽然又笑了一下,对他说:“你悟性极高,难怪能少年飞升,这小有天看似森然覆杂,却也很简单,我想,你很快便会适应。”
这就显然是在讚许了。
晓生寒必须承认自己很高兴。
他幼年便被父母半送半卖给了藤妖师父,一直布衣粗茶,寂寥修炼,能得到夸奖,本身就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多谢主君,”他神色裏还有些孩子气的激动,“我一定会加倍努力。”
倪苍壁兴许也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觉得好生可爱,不由暂时忘记了陈年旧事,笑意裏多了几分自然。
“走吧,去僝僽城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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僝僽城地名特殊,风土人情同样非比寻常。
不见往来熙攘的百态民生,这裏街边也少有酒家商贩,最多的便是打铁铺子、医馆,往来人众,无论男女,个个面容刚毅,这久处战乱之地的边城,也给人沈闷、肃杀而又勇毅之感。
然而倪苍壁并不停留,落地之后,一言不发,直奔杨宅,那架势,那神色,晓生寒竟有些担忧……唉,不至于,不至于。
杨家大门挡不住两位仙君,宅内之人难窥飞速掠过的两道身影,眨眼间,晓生寒已经跟随倪苍壁一同来到了那口古井边,此处僻静阴冷,毫无生机。
离体之魂算不得生灵,但这对程绛余而言并非坏事,她已然离去,不会对这种种后续有任何觉察,也不会痛苦。
晓生寒发现自己可以感知那丝丝缕缕的生魂之气,甚至可以清晰地辨认方位,他怔然看着自己的手掌,第一次对‘仙身’有了真切的体会。
“你可先以安魂咒安抚,虽然她不会有感觉,但是生魂完整一些有助于早日转世。”
倪苍壁似乎轻易就知晓他在想什么,又加了一句:“虽然,她也不会有感觉。”
“好。”晓生寒郑重点头。
安魂咒并不需要太深的功力,但是他愿意为此多费心神。
在他施咒的过程裏,倪苍壁寂然站立,目光落在那口井上,未有一时一刻偏离,直到结束。然而刚一结束,便有一人跌跌撞撞扑了过来,声调惶恐且嘶哑:“你们,你们是何人?!”
晓生寒转身,还没看清这人的模样,眼前就飞闪而过一道光影,下一刻,来人‘嘭’地一声,狠狠摔了出去。
地面被砸出一阵尘灰,伴随着的还有那人遽然吐出口的一口鲜血。
晓生寒:“……”
倪苍壁落回了原地。
晓生寒呆若木鸡,无意识地上下动了动喉结,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怎,怎么,上来什么也不问,就把,把这人一脚踹飞了?!
倪苍壁微微出了一口气,侧过脸,朝他说:“无故殴打凡人有损功德,不要学我。”
那人倒地不起,只竭力抬起脸,痛苦挣扎:“求……求你们,不要,不要带她走……”
是那杨星堕无疑了,晓生寒暗道不妙,赶在倪苍壁再动作前担忧地追问:“那主君你可会……”
“他以仙索缚人魂灵,违逆冥界规则,有错在先,功德仙君未必会扣我的功德,真要扣也无所谓,”倪苍壁微抬起下巴,看那杨星堕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无比厌恶的东西,“我有的是。”
杨星堕满目泪水,手掌在地面蹭出道道血痕,绝望地以头捶地,反覆只说一句:“别带她走,别带走她……”
“她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如果你还想保留与她的记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否则,我就让她真的在你此生中彻底消失。”
杨星堕怔怔地睁着眼,眸中恐惧翻涌,他惊慌地后移,癫狂般摇头:“不,不,不可以。”
倪苍壁不再同他说话,亦不再看他。
她行至井边,当空连划三道咒符,以二指为点,直达井中,口中念道:“散!”
那上品灵蛇筋骨所化的仙索在井口上方现形,看似柔软缠动,其间空无一物,晓生寒却知道程绛余的生魂就在当中。
可惜一切都没有再现的可能。
破镜难圆,覆水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