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到入夜后,晓生寒与倪苍壁来到客店外的一处桥边。
京城的宵禁会在五月初五至六月初一解禁,正如柳眉所说,这期间盛事不断,城中也早就涌入无数各地商贩、文人名士,甚至游山玩水的闲散之人。
但今夜仍是静夜,二人说话的声音在掩盖在桥下的水声裏,头顶一弯浅月,莫名深谧。
“主君,”晓生寒惭愧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尽快助穆秋禾成事,免她焦灼。”
倪苍壁看着平静的水面,闻言瞟了他一眼,道:“我可不是那种没完没了苛责下属的人——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吗?”
“嗯,”晓生寒点头,“明日一早,以陵王世子为首,会有数位官员在城外烽烟亭为赵俭书送行,柳奚在内。”
“赵俭书明日就走?”
“是,自从垣邑返回后,他在京中已经快一个月,朝廷派往垣邑的大小官员悉数选定,因此不再耽搁,边境军将领暂定为陵王府三公子殷颢,等他们赶到垣邑,想来可以真正做出一番事业。烽烟亭紧邻麒麟寺,此寺往来香客不断,如果穆秋禾明日能去上香,我就设法令她与柳奚偶遇,柳奚是皇帝近臣,且与秦眉、辛相君交情深厚,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助穆秋禾之力。”
说完,晓生寒发现倪苍壁似乎在出神。
他不解:“主君?”
“哦,”倪苍壁一笑,“我只是,想到了柳眉。”
晓生寒本没有领会,但重覆了柳眉二字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这样……”
“虽然近年没有再出杰出的女官,参加秋闱的女学子也越来越少,但有柳奚和秦眉,还有辛相君在,多少还是能给后来人一些激励的。现如今有心胸的年轻人会感嘆女试之落寞,可比起百年前,已是无法想象的创世之举,甚至后世也不一定会越来越进步,所以生寒,”她看了过来,晓生寒自她眸中看见了某种诚挚的情意,“穆秋禾也许未必会成为柳、秦、辛一般的栋梁,别的女学子也未必会秋闱得中,但她们争取的并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追求的权利,这份权利,应当给予每一个人。”
晓生寒心上微颤,胸中被她轻缓的寥寥数语激荡出了层层涟漪。
“主君放心,”他后退半步,拱手,郑重道,“生寒一定不负所托。”
倪苍壁温柔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抬晓生寒的手。
触及的瞬间,晓生寒先是一怔,接着震惊地看着她。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你的态度、你的承诺,总是令我心安。我几度觉得不可思议,你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胸襟?莫说飞升百年的灵仙,五百年的魂仙魄仙都做不到,看来有些事情,当真与年龄无关,我不该轻视你。”
若在树成之前听到这话,晓生寒应该会按捺欣喜,坦然接受,但现在……他已将心意和盘托出,主君当知只言片语就会让他浮想联翩,却仍说了这些话。
他只觉喉间痉挛,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倪苍壁,张了张嘴:
“主,主君……”
“好了,别再耽误了,”倪苍壁轻拍了他一下,依旧是含笑着,“去吧。”
晓生寒脑中混沌,不知是喜是忧,但看着倪苍壁的脸,不由自主便应道:“是!”
·
穆秋禾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美的梦,是她日有所思,才会梦到九月秋来,她同其他考生一样,收拾行囊赴考,连考三日,畅快淋漓,下笔如有神。
京城秋意浓重,她看见了麒麟寺的枫叶如火,上完香出来,在烽烟臺官道上,竟然遇到了那位她一直很敬重钦慕的柳奚大人。
提着一颗心上前拜见,柳奚便问她考得如何,她回答:“考……”
然后遽然惊醒。
她浑身汗湿,意识到此时才是现实,她没有荐书,不得家人应允,无法参加秋闱。
她掩面而泣,又想到麒麟寺,心中不知怎么有个很强烈的声音说,得去上个香了。
第二日一早,穆秋禾给父母请安,并且请求出府,去城外麒麟寺上香。
这个女儿已经为秋闱闹了多日,穆父穆母怕她又生事端,本不同意,但穆秋禾已经想好了对策,她道:“听闻麒麟寺灵验,女儿想求姻缘。”
穆父将信将疑,穆母却立刻喜笑颜开,将她拉到身边,道:“禾儿,你可算是想通了!你父亲替你选的那几个人,你已经有看中的了?”
“嗯,”穆秋禾故作娇羞,“所以想去求签,让月神看看是不是女儿的良人。”
她心想:回来就说不是,月神的签都说不是,看谁还敢让我嫁。
穆父咳嗽一声,道:“既如此,让你大嫂陪你,多带些人,不许多耽搁时间。”
穆秋禾道:“大嫂这几天身体不适,母亲都免了她请安,我也准备为父亲母亲和她祈福。”
穆母满意道:“这才对,你就去吧,让她们多跟些人,挑个好的车把式,早去早回。”
“女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