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约
晓生寒留意到了倪苍壁的手——上面被他兴师动众地缠着两层薄薄的纱布,一天过去,该要换了。
他道:“主君,我,给你换一下药?”
倪苍壁抬手,“嗯,再不换大概要愈合了。”
晓生寒:“……”
倪苍壁轻笑,一挥手,把那多余的纱布化去,一看,确实好了大半,不需要再包扎了。
“还是我给你换吧,正好也要看看淤青散了没有。”
晓生寒背上那淤青散得奇慢,至今还剩着大片,倪苍壁唉声嘆气,取了药膏给他擦,把人擦得满脸通红,几乎就地燃烧。
“你,”倪苍壁手抻在半空,看着面前背对着他的晓生寒,“你抖什么?”
晓生寒沈默片刻,“我……”他无比艰难地想起了另一个话题,“主,主君说要来京城有事,办完了吗?”
倪苍壁‘嗯’了一声,手中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道:“我那故人,是我七十年前认识的,当初她的女儿重病,群医束手,后来我请医仙君相助,救了她女儿一命。”
“七十年前?她,竟还在世?”
“在世,不过可惜,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月白长公主。”
晓生寒有些意外,很快便明白了这故人是谁:“原来,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
“生寒。”倪苍壁忽然道,声音极清冷平静。
晓生寒:“嗯?”
“穆秋禾之事,处理起来并不困难,我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你扮作考生留在这裏,你可明白是为了什么?”
药上完了,倪苍壁停了手,晓生寒飞速将上衣收拢,穿戴整齐。
他转身,看着倪苍壁:“主君是想让我同这些考生多相处一段时间?”
倪苍壁也就坐下,微笑看着他:“真聪明。”
不夸还好,一夸,这位晓仙君刚刚才恢覆正常的脸便又有些热了。
“这些考生读圣贤书,大多不信鬼神之说,讲求大道治国,为君分忧,为民做事,与修道中人的想法全然不同,其实我觉得,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倪苍壁脸上有些低沈之意,“总有一日,这世间之人会坚信一切该凭借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会更从容面对生老病死,对神佛之力不再那么依赖,到那时,你与我,也会和那些神陨于混沌的神君一样,不覆存在。”
晓生寒不料她会突然说这些,思忖半晌,他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主君会觉得遗憾吗?”
倪苍壁却一笑:“我为什么要遗憾?真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休息了,彻彻底底地休息。”
晓生寒心头一凛,竟是如醍醐灌顶。
“好了,说太远了,没有千年万年,还不至于如此,”倪苍壁似乎也觉得突然说这些有些奇怪,“我的意思是,你和人的接触太少了,自己尚且没有体会世情冷暖就成了仙,不得不担当重任,实在太过为难你,之前就罢了,现在你灵树已成,时间多了一些,不妨放慢脚步,试着多和人相处一下,什么样的人都行,尤其是年龄相仿的人,只有你身在其中,才能了解凡人真正所想。”
晓生寒垂眸,心下思绪万千。
主君总是这般,仿佛永远在替他着想,但她自己成仙时也仅有二十五岁,已经体会世情冷暖了吗?毕竟她当时所面临的重任,远非眼前可比了。
“所以你可以安心留下,听听文人阁会,看看盛时的京都,只要记得五月初五那天回去一趟,为河仙布个月就好了。”倪苍壁道。
晓生寒一抬眼:“主君要走了?”
“嗯,哦没关系的,等到风聆阁会,穆秋禾会取代我的位置,柳眉和林铃儿也算有个新朋友。”
“可……”
“什么?”
“可我有话想对你说。”
事情有些不妙。
倪苍壁顿住。
晓生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沈默片刻,忽地半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小声说:
“主君要我多与凡人接触,我自当从命,以后留在凡间,入夜再回雾云殿取仙牌就是了,公务不会耽搁,我都会处理好的。”
倪苍壁一动不动,轻轻皱眉,目光自他面上游移,道:“好,你先,起……”
“主君觉得,要多久才够?”晓生寒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倪苍壁:“这有什么多久……”
“七年够不够?”
倪苍壁的话戛然而止。
晓生寒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四目对视时,他摈弃了先前所有的迟疑、慌张,目光坦诚执着无比,见倪苍壁不言,他便继续说道:“七年之后,主君是不是就能不再将我当作孩子看待了?”
倪苍壁露出了一点算得上是茫然的纠结神色,这点纠结一闪而过,但没能逃过晓生寒的眼睛,他步步紧逼,更凑近一些,道:
“主君责备我自轻自贱,让我想清楚自己心中所念所求,时至今日,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一年来,我也见识许多,仙界瑰丽,凡间拥杂,这世道万千,我一一看过,看过之后依然守着心中所念,这样的心意,我本该问心无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