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仙境
岁月对倪苍壁自然是仁慈的,即便她自己不觉得,这三百余年来的神仙人都对这点深信不疑。
她思索片刻,说:“这花不能放在这裏,我要把它搬去……”
晓生寒连忙拦:“主君!”
倪苍壁被他叫得一楞,“什么?”
“师兄说,”晓生寒谨慎看着她,“让我照料这花。”
倪苍壁眨眨眼,有些迟疑:“你……”
晓生寒立马保证:“我肯定会照料好的!”
倪苍壁想笑,但忍住了,“倒不是觉得你养不好……但是,其实我本打算将花搬去我的私殿。”
晓生寒一怔,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地方去,脸上慢慢爬上了一层微不可见的红晕。
私殿。
众仙各有仙殿,正殿作公务之地,后殿作休憩之所,虽然师兄师姐们都随和,但出于尊重,莫说师姐们了,连师兄们的后殿他都从未踏足,至于主君的私殿……更是大家都不曾去过,不,也不对,愧野师兄提过主君喜爱装饰屋子,那或许是见过……
正在胡思乱想中,猛然一抬眼,他发现倪苍壁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
“你在想什么?”倪苍壁问他。
“……”
晓生寒自然不能说谎,可真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紧闭着嘴。
好在倪苍壁大发慈悲放过了他,拍了拍手,“捧起来,跟我走吧。”
·
第一次来到仙界时,晓生寒就震撼难言,等来到雾云殿时,他已经惶恐至极,自惭形秽,而此时此刻,他踏足倪苍壁的私殿,当真是整个人都陷入了不可言说的紧张。
——幸好手裏捧着盆贵重的上古神花,能让他强迫自己镇定。
仙京殿宇座座光彩辉煌,雾云殿更是其中最夺目的,但这主君私殿的前院,却仅有百竹摇曳,千叶斑斑,偌大林中,风声如龙吟细细。
原来她圈出了这脱尘之所,种下一片绿竹,留下了真真正正的方外之地。
“跟我来吧。”倪苍壁行在前方,回眸看他,身影也朦胧起来。
晓生寒看得痴了。
倪苍壁带他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以前是悬挂鹿梦仙牌的地方,因此高阔疏朗,晓生寒进门就惊诧了一回,因为没了木牌,但仍有一方木架快要触顶,上面层层迭迭,全是书!
他看见两架书案,一架上面是笔墨纸砚之类,另一架则是作画所用,各色画笔整齐排列,各样色彩淘澄得干干凈凈,旁边木筒中插着数十幅卷着的轴画,在画桌旁边不远,又是长长的书架,上面密密地放着许多卷轴。
实在是太密了,上次见过的使君城齐家绣坊那些货物摆放都不见得会有如此密集,如此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看得人简直心生惶恐。
晓生寒脚步迟滞,心中迟疑,看着前方倪苍壁的背影,“主君……”
倪苍壁提醒他:“小心点,碰坏了都是要赔的。还有,你这是什么表情?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是见识过灵文仙殿的盛况,就不会觉得我的书卷多了。”
晓生寒:“……”
他不敢随便说话,眼神在那些颜料上游移。
倪苍壁见状,说:“以前很爱画,现在也荒废了。活的久了,懂的会的确实很多,但忘的更多,你现在还没有体会,以后就会知道了,就好比愧野从前一手绣艺高超,比肩织造仙君,现在也忘干凈了。”
晓生寒对这‘荒废’二字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愧野师兄大概也没真的忘记,他追问道:“之前听命途星君说,主君当年作过花神君持莲集十二组图,我在哪裏可以看到?”
“不知道,花神君带走了。”
倪苍壁果然不打算搭理这茬,她随手取了一册书,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册书看起来很新,有若有若无的墨香,上面写着三字《如水庄》,晓生寒捧着花,就着她手中看了看,“如水庄,是一个地方?”
“这是前不久寻泉拿过来的,我一直没看,你拿去看吧。”
晓生寒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说。
倪苍壁不禁一笑,“这不是公务,这裏全是杂书,闲来无事看的——但我也很久没看了。”
她放下书,想了想,“这书房还算……整洁吧,还有前面竹林,以后你想来,自己来便是,不用同我提前说。”
晓生寒:“!”
醉人归花阻碍了他的情绪波动,他有些呆呆地看着倪苍壁,“主君是说……”
“没有人的时候,也可以不叫我主君,”倪苍壁只是淡淡笑着,仿佛并没有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你可以像在凡间那样叫我师姐,又或者……像寻泉他们那样,叫我的名字,除非——你不想。”
晓生寒一个激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想的!”
倪苍壁总被他这么一惊一乍弄得忍俊不禁:“好,好,好。”
“可是,”晓生寒又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什么?”
“那支前月仙留下的笔,我打算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