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生寒又问:“现在为什么不去休息一会儿?”
“因为剑仙稍后要过来。”
晓生寒手下一滞。
——虽然只是瞬间,但倪苍壁觉出来了。
她稍稍动了一下,半晌,缓缓道:“我说当初之所以没有更早飞升,是因为太过狂妄,这不都是玩笑话。我那时真的不觉得修炼有什么难度,也不认为成仙就那么有意思……或许是因缘巧合,但要自以为是一些的话,我也可以说这是上天的有意雕琢,让我亲眼见到悟天魔为祸人间。”
悟天魔可以在顷刻间将整个魔界群魔之力收于己身,一般修为的山妖精怪对他毫无抵抗之力,至于普通百姓,在他面前更是如同蝼蚁。
对于三百年前那场浩劫,凡是小有天有的记载,晓生寒都已看遍,但无论文字描述如何详尽,都不足以将那时的惊心动魄言明。
他低声道:“那个时候,仙界诸仙,无论修何道,都无一例外要站出来,为六界而战。”
倪苍壁无声地笑了一下,睁开眼睛,“算是吧。”
晓生寒垂眸看她:“所以在那种情况下飞升,凭谁都很难相信不是上天有意的。”
“是啊,我当时还以为自己会死,就像无数的修道之人那样。”倪苍壁声音微凉,“我们也是凡人,可修仙之人本就自诩以天下为己任,而那个时候,就是真真正正的危难当前,我想,即便只能救一个人,也是好的。等到后来,救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而我也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知道她飞升之后成了鬼仙,我想着,这下好了,就算真的死了,也为了大义,我连魂魄都能由至亲安顿,还有什么遗憾?”
她忽而停了下来,目中满是惘然。
晓生寒知道这时不应打扰,便安静等着,仍是轻柔地为她按着头发。
“可我不仅没有死,反而在危急关头遇到了一道迎仙阶,身不由己地到了仙界。那时以昔青云为首的崇武殿诸仙正在力战悟天魔的第十一道化身,整个江芷胡衣林灵树断裂无数,满天殿宇失色,仙籍官说我的仙格是四时仙,让我与文德仙君她们一起退避,我想去冥界和姐姐并肩作战,但她让我守在仙界……足有十二天,我的确救了许多仙君,在昔青云仙陨之时保住了他的仙格,一直到花神君和鬼神君赶来,可是……”
再如何了不起的功绩,每每想起,其中悲喜,只有她一人知晓。
她沈默片刻,慢慢将手抬起,停在耳畔。
晓生寒心中若有鼓擂,咚咚作响,又如群鹤飞舞,万蝶振翅,令他在这空荡安静的当下,慨然难抑自身将要翻涌的,茫然的情动。
——他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
昔青云此时进退狼狈。
也许是三百年来世事多变,仙界风俗也和当初大不相同了,他将前来道贺叙旧的诸仙一一送走后,略有些无措地看着这偌大殿宇和满地贺礼,陷入沈思。
万幸的是,灵文仙君一口气派了十个小仙子过来,帮助他整理洒扫,就这么短短时间,这裏已然大变样了。
——既然如此,不多时,他出得殿门,去往雾云殿。
倪苍壁和陆九畹虽然比须觅安预测的早一些回来,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现在凡间是真的快要卯时了。
既然将要天亮,晓生寒需得收月,并且返回京城去——显而易见,这有点为难他,当昔青云来到雾云殿后,就更为难他了。
倪苍壁说:“过几天我会去京城。”
晓生寒不言。
倪苍壁又说:“京城七夕很热闹,我请你游玩。”
晓生寒还是不言。
倪苍壁只好将二人紧扣的十指拆开,催促:“好了,快去吧。”
晓生寒:“……”
他倒是不用真的说出口,倪苍壁朝他轻轻笑了一下,用一种轻快的口吻说:“剑仙值得敬佩,我们曾同生共死,但仅此而已。”
晓生寒很难忽略这句话中打趣的意味,不由很有些懊恼。
“那我走了……我们,七夕见。”
——昔青云进了殿门,正与他迎面遇上。
晓生寒既已得了定心丸,客客气气拱手见礼:“剑仙君。”
昔青云想他毕竟是在凡间相助过自己,又是倪苍壁的亲近属下,也立刻回礼:“月仙君客气了。”又问:“仙君这是有事要走?”
“是,小仙失陪。”晓生寒无比简略地道了别,这就走了。
昔青云并不意外,毕竟在凡间时晓生寒对他也是这个态度,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
倪苍壁不着痕迹地嘆息,步下座来,道:“剑仙君请坐。”
昔青云在她面前完全不打算以前辈自居,他忙笑了一下,诚恳道:“仙君叫我青云即可。”
眼前的剑仙比当初年轻了十几岁,的确也不像当初那样威猛严肃,而是多了几分年轻英姿,倪苍壁没有反对,“那就互叫名字吧,”她微笑,“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