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旧物
接下来的事情,令人气闷、令人难忍之程度,远非一碗酒可抚平。
程绛余还是在杨宅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如杨星堕所愿,操持家事,管辖下人,作为家主夫人照料同族寡居女眷。在她脸上并不见抑郁之色,只是笑也好,嗔也罢,都不曾入心而已。
然而这般的日子旁人看不下去。杨氏姑母几度与程绛余私谈,又几度遣人前去召杨星堕回家与妻子相处,都没有什么结果,至于程绛余身边那两位忠仆,更是为自家娘子做足了盘算。
那嬷嬷以程绛余的名义,使下人往杨星堕军中送贴身衣物与书信,结果碰巧被几个副将撞见,很是谈笑了一番,说新夫人果真惦念将军,情真意切。
杨星堕面上不作反应,当即派人回府,令程绛余独居静室罚抄女则,足有两日不许进水米。
事后,程绛余让嬷嬷与婢女返回程家,不多久,程氏继夫人亲自上门,又将两人送回。
“既然是你陪嫁的人,有错便罚,要打要杀都随你,怎好再送回来?再说,她们也是为你筹谋,你受了夫君责罚,自该内省,思虑怎样重得君心才是,怎能随意打发下人?”
嬷嬷与婢女在宅院当众长跪,哭泣不止,哀求娘子顾念旧情,直至惊动杨氏姑母。
姑母发话,让程绛余小惩即可,莫要闹得这么大。于是嬷嬷婢女重新回到程绛余身边,依旧每日苦思筹划如何让娘子获得郎君欢心。
时值酷暑,某日杨星堕返回宅中,但久留书房,迟迟不去见妻子。
婢女于是大胆设计,往书房送去茶饮果点,言道:“夫人忧心将军身体,命婢子送些吃食,夫人近日身子有些不适,不知将军可前去探望?”
杨星堕冷脸相对,问:“看来上次惩罚可是不够,那就让她每日午时跪在院中写经三篇,写满十日。”
暑热之下,十日当中,程绛余晕倒七次,额间,脑后,膝上,满是伤痕,但到底写满了十日。
嬷嬷与婢女胆战心惊,唯恐责罚,甚至想到要赶回程家求救,但程绛余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发怒了,她病了许久,好转时已经是冬天。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程绛余屡次被责罚,令她饱受非议,也饱受同情,再到后面,无人敢再自作主张。
——陆九畹已喝完了一整坛酒。
晓生寒担忧地看着她,问道:“师姐,你还好吗?”
“好着呢,”陆九畹目光清明,看着铜鉴中枯瘦的程绛余,“啧,你说这姓杨的,什么时候死?要不然一会儿去问问命途仙君?”
须觅安说:“行,一会儿去问问。”
“我估计且有的活,”陆九畹拨了拨手上的一只华美异常的镯子,“那样也好,让他好好活着吧,现在不是挺痛苦的?多痛一日是一日。”
晓生寒提议:“要不,我们直接看程娘子离世之后?”
须觅安觉得甚好,说:“对!看点痛快些的!”
陆九畹横眉:“不行!我倒要看看,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是怎么一见到程绛余便发了疯要再娶她的!”
须觅安:“那有什么好看的,平白生气,他自命不凡,三年都不看妻子一眼,等到真看了,又一见倾心非卿不可了,这能有什么原因?”
陆九畹却追问:“有什么原因?”
“不过就是……”
“那程绛余若是样貌普通,杨星堕是不是就不会一见倾心,也就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所为了?”陆九畹冷笑,“他那些痴情做派,不过是装出来给旁人看的,告诉旁人,他杨星堕虽做错了事,但已悔不当初,如今情深意切,还是一个好郎君,不过程绛余做事决绝,宁死也不肯原谅再嫁而已。”
晓生寒也觉得心内压抑,低声说道:“这往后几十年,他不仅要痛苦自责,还要一辈子背上逼死前妻的骂名,真是既痛快,又索然无味,他再怎么生不如死,程娘子也是真的死了。”
陆九畹斜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别开脸说:“晓师弟,师姐明天帮你整理外头那些鹿梦牌,靠你自己说不定要看到明年。”
晓生寒:“啊?”
他很茫然,为,为什么啊?
须觅安忙说:“我也一起我也一起。”
“一起什么?”
倪苍壁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连忙起身,晓生寒尤为紧张,毕竟方才这副样子真的挺不像样子的。
陆九畹一见倪苍壁,泫然欲泣,奔至她跟前:“主君!气死我了,真的气死我了,主君就不该那么轻易放过他,至少也要多踹几次啊!”
倪苍壁看了眼晓生寒,淡声道:“谁告诉你我打凡人了?我没有啊,别胡说。”
明明就只是随便看了一下,晓生寒却顿时背后生出寒意。
完了。
“好的没打,”陆九畹马上接受了这句话,疲倦地揉着额头,“……气得我快七窍长叶子了,持莲集结束了吗?”
“结束了。”
倪苍壁行至殿中案前,像是准备坐下,但又一停顿,只站在了一边。
月仙已然归位,以后,不可再坐在这裏。
须觅安察言观色,说:“主君,我们正在讨论要不要看下去。”
倪苍壁瞥了眼铜鉴,上面正是杨氏姑母纵马出城,应该是要去军营要和离书了。
她嘆了口气,伸手一挥,铜鉴骤然变幻,下一刻就到了程宅丧仪。
于是,悲痛欲绝的状如癫狂的杨星堕、指指点点的宾客、怨恨的厌弃的悔之不迭的程家人,全都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不得不说,多少解恨了一些。
一会儿之后,倪苍壁关闭了铜鉴。
“到此为止吧,”她说,“准备一下,稍后大家估计要来恭贺生寒。”
晓生寒猝不及防,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