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千关
说完这句话后,武易就发现眼前的人消失了。
他半生从军,对那些修仙之事一向不当真,更不信鬼神之论,但此时此刻,他的双手,双臂,双腿,全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火光,喊杀声四起,敌军正面攻城了。
杨星堕有着多年与西境外族交战的经验,有着对地势天时更深的了解,并且带来了主要的作战力量,殷青对此深知,因此让他来做主战将领,一切都听从他的指挥,二人戮力同心,死守城门,所有的百姓都胆战心惊地留在家中,紧闭门户,镇西王府的伤兵听到动静,偌大的庭院中竟是一片寂静,静到能清晰听见后院传来的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声。
而晓生寒已然疾驰穿过街道,白马迅疾如电,未及惊尘溅泥间,就赶到了北城门。
烽燧为信,守城将士已知前方在交战,但他们必须严守此处,因此正在警戒巡视,见他赶来,在拒马之后喝道:
“什么人?!”
晓生寒不曾下马,脚点马背,飞身而上,在电光火石间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跃上了高高的城墻,不等墻上将士反应,飞踢一脚,将一个鬼魅般的身形自城墻上踹了下去。
那人下坠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叫,彻底打破了暗夜的平静。
这时敌军几乎都已攀上了城墻,他们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个个身量矮痩,夜行衣之下身穿特制的甲胄,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二十来人这么摸了上来,竟就未被察觉。
守城首领被这一声惊醒,立刻来到墻边,大吼:
“燃火!有敌袭——”
他身后,另一个已经翻上了城墻的敌军露出了拳上锐利的银光,晓生寒两步上前猛地扣住他的右肩,拧出一声惨叫。
首领倏地转身,见此情形,手中长枪准确地刺进了来人的胸膛。
晓生寒松手,后退一步正要转身,首领大喊:“壮士接着!”
他将那柄染血的枪扔给了晓生寒。
火把接连燃起,将整面城墻照亮了。
·
何致疏额头上的汗被近旁一位女子用帕子第三次擦去。
他并不常直接为妇女接生,也是第一次觉得迎接一个新的生命有着如此深重的意义。
垣邑城已然这么如同枯井般度过了许多年,然而死水无澜的日子骤然终结在这个冬春之交。
此刻有人浴血奋战,有人拼死御敌,有许多人守在这些人的身后惶恐、虔诚地期盼,而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有的人承载着另一种生命的希望。
孕妇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太过孱弱,现在力气枯竭,双眼中显露出空洞的目光,旁边的家人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哭泣着让她坚持住。
“我家嫂子这是头胎,她身体又不好,这,这……”
陈拂已经取出了王府所有的补药,遵循何致疏的嘱咐给孕妇灌了下去,何致疏道:“让她歇一会儿,孩子现在还没事。”
众人稍稍放了心,孕妇的家人给她擦脸上的汗水,小声安慰着她。
何致疏替她施针,看见她枯瘦的手腕上还有些粗活旧伤,心中十分黯然,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想。
等赶走外敌,等生下孩子,等垣邑城重燃生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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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战事正酣。
老旧的城门在守军的殊死拼杀之下,仿佛牢不可破,刀箭火光下,它千疮百孔地伫立着,鲜血染红了它足下的土地。
每一座边城都要承担守卫国门的重任,垣邑城也不例外,许多年前,它也曾屹立西境,凛然不可犯。
今时今日,那些曾经的尊严与傲骨重回了守城将士的心中,在怒吼声中,在血肉淋漓中,在始终不曾倒下的帅旗下,他们忘却了畏惧、疼痛,只留下死生无悔的勇气。
——殷青对杨星堕彻底改观。
杨氏一族历代骁勇,杨星堕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但作为主将,不一定要是一个永远站在最前方的人。
然而杨星堕却就是那样的人。
自西境外族攻城伊始,僝僽援军就一直在前方。僝僽与西境外族本就是老对手,就连休战期也经常隔着边境线用对方的语言互相辱骂,英勇的僝僽军为战力不足的垣邑守军分担了大部分的敌军攻势。杨星堕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不肯后退一步,他与西境外族之间的国仇家恨历经几代,彼此见到都恨不得食其肉骨,但这一战,他表现出了超乎往常的勇武与狠厉,杀敌时甚至有些不顾自身,肩臂上留下了两道不浅的刀痕。
他在前方横扫千军,殷青在城门上临危不惧,二人合力,极大地鼓舞了军心。
北城门遇袭的消息传到,殷青派手下副将领兵前去支援,于是几十位浑身染血的将士自城门撤下,杀气腾腾地扑向北城门,路过镇西王府时他们遇见了四五个伤好了一半挣扎着要去杀敌的伤员,于是汇成一队,一刻不停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