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树成
十四岁那年,晓生寒曾经跟着藤妖在村野中修过一座木桥,当时的河水比这裏深许多,两岸乱石枯木,加上是深秋时节,他们师徒二人忙了半个月。
而今,这村中住户稀少,加上春寒未退,很有些萧条之意,入夜后更甚。
晓生寒伐木堆在河边,渐渐起了一堆,等到他再次扛着一根树木返回时,惊愕地发现就在他堆起的那些木料上,坐着一个人。
由于倪苍壁本人的气度,哪怕是坐在荒草之中也自有威仪,但此时此刻,她双腿随意,手肘支在膝上,以掌托腮,五指还在轻点脸颊,正似笑非笑地朝他望来。
晓生寒立在了当场。
“楞什么?”倪苍壁勾唇。
晓生寒在这一刻十分局促,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他走上前,将肩上的树桿放下,这才规规矩矩施礼道:“见过主君。”
倪苍壁目光似有深意,就这么看着他,也没伸手去扶——若是距离允许,她一般都会扶一下,让他们不必多礼,但这次没有。
晓生寒有些不安。
“这是怎么了?月仙君久不归殿,我还当是在凡间被什么绊住了脚,原来是在这裏——”倪苍壁目光落到那些新鲜被砍伐的树木上,“修桥还是搭屋舍?”
晓生寒垂着眼帘,回答道:“桥。”
倪苍壁淡笑,“你亲自造桥?”
“嗯。”
“你应该明白,这并非最佳选择。”
晓生寒想了想,拱手,正色道:“这的确不是最佳选择,但却是生寒想做之事。”
倪苍壁见他如此,微有讶然,但不动声色,淡声问:“所以,你明明可以尽快修成的灵树,也可以为此耽误时间?”
“灵树之事,”晓生寒道,“总归可以按时完成,所以,请主君允我此番任性。”
“任性倒不至于,”倪苍壁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生寒啊,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吧?你的事自然由你自己做主,我只是不太理解,你对排名榜,真的看得那么淡?”
晓生寒有些犹豫,他看向倪苍壁:“只要前列都是归属雾云殿的,谁在前谁在后,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倪苍壁道,“区别就在于,你是刻意相让,还是真的力有不足。”她说着,忽然朝前靠近一步,“或者说,你对你的师兄师姐们不够信任,觉得他们会因为被你超越而不平?”
“我……”
倪苍壁语气平和,但此时的眼光堪称严厉。
晓生寒意识到自己犯了有些严重的错,立刻醒悟过来,后退半步,躬身道:
“主君恕罪!”
“好了!”倪苍壁不再笑了,她侧过身,“说吧,为什么要修桥。”
“这是一位古稀老人的愿望,他半生都已摆渡为生,如今年老,无法再撑船,唯一的心愿便是这河上能架起一座桥来,让村民出行便利一些。”
倪苍壁看着眼前并不宽的河面,道:“这河,完全将村子与外面隔开了。”
“不错,而且村裏的人大多都已年老,无人能再摆渡。”
倪苍壁转身看向他:“可是你这么悄无声息地架起一座桥,可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也许,这件事传扬出去,会变成一件神鬼莫测之事,眼下这村裏虽清苦,却还平静,但等外人闻讯来此,可就不一定了。”
晓生寒回答:“我并不打算悄无声息,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多一些的时间。”
倪苍壁觉得头痛,道:“伐木,定桩,架桥,绑绳固定,不用仙法的话,你一个人打算忙多久?两个月吗?”
晓生寒一脸耿直,“……嗯。”
倪苍壁:“……”
“我让你们每月至少十个时辰修炼仙法,是为什么?”她提高了声调,“让你们永远藏着,行走凡间都不拿出来用?算了,顾虑太多才会畏手畏脚,就是神仙下凡做件好事,又怎么样?你身为仙君,还要在这裏浪费时间搬搬扛扛?”
晓生寒被她说得楞了,“可是,这样就会……”
“只要村民自己不说,外人才不会留意,”倪苍壁自己推翻了之前质问晓生寒的话,“烦请月仙君现个身,让大家惜福知恩,守口如瓶吧。”
晓生寒呆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别这样看着我,快点忙完,快点回去。”
倪苍壁摆摆手,像是打算要走,晓生寒连忙道:“等等!”
“嗯?”
“主君,做完这件事,我应该就能攒够功德了。”
倪苍壁不解,“要我在江芷胡衣林等你?我会的。”
晓生寒:“我的灵树,想要种在当年月仙君灵树所在的地方。”
倪苍壁眸光一顿。
江芷胡衣林曾一度几乎成为枯林,后来灵树才慢慢多了起来,但仍留着不小的空处。前任月仙君景眠君曾经的灵树早已枯萎殆尽,不留痕迹,相比鬼仙君灵树附近成为了雾云殿群仙灵树聚集的地方,那裏十分寂寥。
晓生寒缓缓道:“我与景仙君有数百年之隔,无论他何时能够归来,我都希望,现在身为月仙的我,不会令他失望。”
倪苍壁沈默片刻,才说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