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城的战斗打响了。
但这并不是仅有的战争。
整条战线的东南都陷入了彻底的危机之中。
几十万亡者滚滚南下,西侧的地形不利于它们大规模行动,而东边的旷野则是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霍伍德城只是东线防御的一个点。
整体是依靠着北境内部最大的河流白刃河进行防守的。
而现在,这条河流的守军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夜色深沉,永不停歇的白刃河河面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并非是有人在河里升起了火,而是一艘艘巡逻的快船上,桅杆挂着的提灯。
这些都是白港支援来的东西,曼德勒家族手里握着北境最强大的舰队,虽然不能和南方诸王的舰队正面迎击,但在北方还是完全可以称王称霸的。
北境的白刃河防线就是打算依托这些逆流也能前进的快船,来回巡逻,一有发现亡者可能在某点过河,立刻阻击,并且发信号给防线后的军队立刻过来堵枪眼。
这一思路参考了守夜人军团防守长城时的操作。
一千人的守夜人军团就能够防住那么长的防线,自然不可能隔着一段距离就站一个人。
事实上,白刃河防线就有撤下来的守夜人参与布置。
这些残余的善战老兵并没有躲在白港的城墙之后。
对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守望并没有结束,整个北境也容不下当逃兵的守夜人。
他们只有战斗到底,才能证明自己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否则,唯有死亡。
河面上,水流翻滚,靠在船尾的老兵嘴里咀嚼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肉干。
这东西是给他们发的补给,因为在水上得不停地漂,非常冷,他们需要吃的比其他普通士兵好一点。
但在老兵看来,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他奶奶的奶奶从厨房仓库堆里面翻出来的,都落了一层高灰的一块干肉。
估计年纪比他都大。
吃力地跟自己的腮帮子作斗争。
老兵狠狠地用牙齿扯下一小条干肉,然后也不嫌弃,直接捧起河水就喝了一口。
这是他的习惯,较弱的新兵们都受不了老兵这种在他们看来不要命的行为。
现在已经是凛冬了,这白刃河还没结冰,但依旧冰冷入骨。
直接喝这样的水……真的肠胃没问题么?
对于这种问题,老兵只是摇摇头不做解释。
这些夏天出生的小伙子们根本就不知道冬天的厉害,到了冬天全面吞掉北境,除了领主老爷和稍微有点财力的家庭,谁家能有这个能力天天烧热水喝?
为了活下去,连柴火都是精打细算去烧。
但这种话,老兵跟这些夏天出生的幸运儿是聊不起来的,没有真正经历过凛冬的可怕,说再多别人也只是会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多没意思啊。
“嗯……”冰冷的河水涌入喉咙,老兵享受着这记忆中的刺骨感觉,浑身一个激灵,摆脱了夜晚带给他的困意。
他扫了一眼自己右手岸边的寂静一片,嘴里咕哝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朝着船舱中央走去。
该换班了,他得把那个懒惰的白港小子踢醒。
哪有那么多时间给这小子睡觉,他也得休息一下。
进了船舱,看着那缩在木塌的年轻小伙子,老兵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上去:
“醒醒,小鬼,该换班了,我给你两分钟,不起来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年轻的士兵被粗暴地从梦中唤醒。
不过,面对这个老家伙他却一点儿起床气也不敢有。
目光迷糊地在老兵的黑脸和四周沉沉的夜色扫过,新兵低声抱怨了一句,然后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把这块温暖的地方留给了老兵。
白刃河上的冷风迎面而来,让这个小伙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一瞬间的寒冷让年轻的士兵到处踱步。
黑暗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船舱中给抛了出来,新兵下意识地接过,耳朵捕捉到了老兵的声音:
“不想冻死,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喝一点,但不要太多,那是我的。”
新兵看着手里的酒壶,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热。
他知道,老家伙这是在担心自己喝太多,在船上站不稳直接栽进河里去。
这个温度之下,落了水基本就没办法靠着自救给救回来的,毕竟船上的同伴在睡觉,船本身也在移动。
凛冬在白刃河里冬泳?
那只能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
守夜的时间总是很难熬,毕竟四周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提灯,总让年轻的士兵觉得黑暗中有许许多多的眼睛在窥视自己。
他曾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过老兵,而老兵显然是个不会宽慰人的家伙,因为他是这么说的:
“你想过没有,赛文城的小子,那些目光,有可能就是真的呢?”
不顾新兵那一瞬间发白的脸,他继续说:
“打起精神,凭借你的感觉警惕你认为最该警惕的地方。”
“战场上,有很多时候直觉能救你一命,一味地遵守规则,小子,我告诉你,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新兵依旧能记得老兵说这话时候的郑重神色,而显然,他也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新兵的眼睛在掠过自己肩膀的河岸上来回巡视着。
上面说那些该死的亡者就会在最近对他们发起进攻。
这段时间一定不可以懈怠。
新兵当然不可能懈怠了,他的哥哥就是死在了这些家伙的手里……当然,自己也有可能在之后的战场上见到他。
新兵只想着让自己的哥哥安息,灵魂回归诸神的怀抱,不要让寒风和刀剑再折磨他的躯壳了。
如果可以,他会亲自送自己的哥哥解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当新兵忍不住寒冷,第四次打开酒壶壶盖的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危机感突然找上了他。
有东西!
就在岸上!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苍老如枯干腐朽树干断裂的声音在不断提醒他:
“向东岸去看,去看,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
细细簌簌的声音缠绕着他的耳朵,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密密麻麻,让这个夏天出生的小伙子想到了村子口那颗老树下的蚂蚁窝。
捕获猎物的时候,成群结队的蚁潮就会出现,那是一模一样的感觉。
不好,有危险!
新兵的瞳孔放大,想要捕捉到那黑暗中透出来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光。
他想看清楚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叫醒船舱里的老兵。
终于,当那声音已经近到几乎是贴在脸上,新兵才看清楚了那不速之客。
滚滚而来的亡者浪潮一个个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一百……